第4章

  玉婉说完停了片刻,想到新衣服又要新首饰配,又道,“再去瑶华坊一趟,我还要瞧瞧首饰。”
  “奴婢记着了。”
  “差不多了,我困了。”
  玉婉手指遮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大病初愈,她就算没觉得身体有哪儿不适,也得好好养着。
  从话本中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自个都不把自个当回事,那被旁人欺负也是活该。
  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尾巴摇的越欢,就让人越清楚她与他们不同,上不了台面,做不了与他们一样的人。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问问大爷回不回瞻玉院?”
  伺候完玉婉洗漱,银杏纠结半晌,还是问出了口。
  这段时间大爷公务繁忙,常歇在官署,已经好几日没有归府。
  问也是多此一问,但去偏院养病之前,每日夫人都是问了消息,确定了大爷不回,才会闭眼休息。
  “他回不回与我要休息无关。”
  瞧见银杏脸上的忐忑,玉婉知道她是不解她的改变,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磕磕绊绊适应她的变化。
  “以前的我中了邪,觉得我处处不如谢巘,所以要对着他低声下气,恨不得当脚凳被他踩在脚下才舒坦,生了场病我算是脑子清醒了,他谢巘何德何能值得我对他好。”
  “夫人!”
  玉婉语调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吓了银杏一大跳。
  银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看了看,小跑到门边确定门扉紧闭,没人偷听才返回玉婉的榻前。
  “夫人怎么这么想……这么想……”
  银杏是玉婉的陪嫁丫头,是玉婉唯一带进谢府的自己人。
  玉婉这三年的改变银杏看得太清楚,那些打碎牙往肚里咽的委屈,她看着不是不难受心疼。
  明明凭着主子的样貌,杨家的家底,若是嫁个小富人家根本不必那么委曲求全。
  但大爷又是真的惊艳才绝,让主子心慕。
  一时间银杏说不出玉婉转变的心思是好是坏,急的双眸都含了泪。
  “好了,我能想明白是好事,你可别哭,往后咱们主仆俩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苦不吃亏。”
  玉婉拭去了银杏眼角的泪水,宽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日夜不休的照顾我,我给你放几日假,明日就让茱萸与香桂进屋伺候。”
  哄了银杏半晌,等到屋里的烛火熄灭,玉婉枕上软枕,疲倦上涌,没一会就有了睡意。
  只是她这睡意还未成型就被倒胃口的人打断。
  门扉上的铜环屈戌碰触木门发出响动,因为屋内角落点了一盏起夜灯,玉婉一睁眼就瞧见了门扉开启后拉出的黑影。
  “银杏?”
  玉婉疑惑地唤了声,就听一道裹着寒风低哑的男音响起:“今日歇那么早?”
  话落音,一袭暗绯锦衣的谢巘走到桌前,从螺钿匣子里取出火石,点亮了屋中的大烛。
  浓郁的墨色被橘红侵蚀,谢巘接连点燃了三根烛火,等到屋中有了足够的光亮才看向床榻,端详几日不见的妻子。
  相比最后一次相见,玉婉下颌瞧着要削瘦两分,不过气色要好上许多。
  浓郁的嫣红从脸颊由浓转淡一直蔓延到了眼尾,让带了困意的朦胧眼眸带了一丝若有似无勾人。
  谢巘目光从她的脸下滑一寸,看向她没合拢的肉粉色绢布中衣,除却露出了一小节凸起玉锁,还有一块小小的桃红主腰软绳。
  倒是少见她穿那么鲜的颜色。
  “病愈了?”
  第一个问题没听到回应,谢巘知晓自个不该继续那么打量下去,转而问了第二个问题。
  四目交接,谢巘清晰地看见玉婉的眉心蹙了蹙。
  大约是未想过玉婉会对他蹙眉,他下意识有了第三句询问:“还是不适?”
  “夫君是想问什么?怕我病没好就回瞻玉院,把病染给你?”
  玉婉靠住软枕,懒洋洋地瞧向谢巘。
  话本中她与谢巘应该是几日后才会见面,而她就是那次有了双胎。
  谢巘出现的时间不对,她才会有开始的呆怔。
  但想想他回府也没什么奇怪,他为了方便偶尔歇在官署,不是死在了官署,今日她性情大变,对秋月动手,传到他耳里不奇怪。
  果真,他把手中的红木花鸟提盒往桌上一放,就道:“听音是好全了,那丫头若是冒犯了你,你不想留,送出瞻玉院就是。”
  能把她气到动手,到现在都还有脾气,哪怕是谢老夫人送的人,也不必再留。
  “在夫君看来,咒我去死的丫鬟,我能做的就只是把人赶出瞻玉院?”
  女子娇柔的嗓音,软甜如莺啼,说出的话却是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谢巘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没急着去喝解渴的茶水,而是再次看向玉婉。
  这次他凤眼微微眯起,看得比方才要认真几分。
  听到长随传话,说她打了秋月,他听着稀奇,想着她的性子,不若是被欺负狠了,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所以就放下了手中的事物,特意回府瞧一瞧她。
  现在看着她不像是受了委屈,反倒像是吃了呛药。
  不似往常一般称他爷,而改唤他夫君,称呼亲近了,姿态反而比往常多了疏离。
  “既是老夫人送你的丫头,你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谢巘不想在没意义的事上歪缠,手指搭在红木提盒上指腹敲了敲,“我从母亲那儿过来,这是她吩咐厨房给你煮的参汤,你喝了再睡。”
  “夫君真好,哪怕是打扰了我这个差点没病死的人睡觉,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就一心想着对我好,让我困倦的时候喝养气血,升精神的汤水,直接睁眼到天明,也不用愁苦半夜需要起夜了。”
  入口不是喝惯的茶叶,谢巘眉心本就有了一丝褶皱,听到玉婉说完,他的眉心彻底皱到了一块,倒映着橙色烛火的凤眸幽沉冷冽。
  “你在对我不满?”
  搁下手中的杯盏,本就没什么温度的嗓音,沉入了更深的水底,清晰,冰冷,直指榻上姿态慵懒,嘴角似笑非笑的玉婉。
  第4章夫君想多了。
  男人淡朱色的薄唇因为不快而抿起,更别提平常就带着三分疏离的凤眸,如墨的瞳仁充满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对于谢巘这次问询,玉婉如同前几次般,只是疲懒地靠在宝蓝色卷草纹缎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卷着发尾,眼眸微耷,露出半颗黑眼珠回望他。
  “夫君想多了。”
  敷衍地回了句,玉婉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往下一躺,闭眼打算继续入睡。
  只是谢巘却不打算放过她。
  片刻,她便感知到面前笼罩了一层阴影。
  这道阴影像是块散发寒意的巨大的冰雕,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睁开眼,玉婉对上了谢巘低垂的目光。
  作为京城第一美男,谢巘的无疑是俊美的。
  哪怕此刻他低着头,她从下往上看,也无法从他脸上挑出什么毛病。
  下颌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轮廓深邃,鼻若悬胆,一双压迫感十足的凌冽凤眸不需要刻意摆出什么神态,就透着居高临下的矜贵。
  怪不得是男主呢。
  想到话本中他那个红粉知己女主对他的崇拜与认可,玉婉扯了扯嘴角。
  同样被天命眷顾的女主都把他当做神祇,她这个女配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成了他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信徒也不奇怪。
  不过她的那些不清醒都是以前。
  现在看到谢巘,她不会再产生自己耽误了他,对不起他的愧疚情绪,只会一遍遍回想话本中她的下场,她孩子们的下场。
  心口恍若裂开的痛苦,让她控制不住的牙痒,手痒,想往谢巘波澜不惊的脸上扇个几巴掌。
  “那丫头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养病期间从其他人那受了委屈?”
  察觉玉婉接二连三的阴阳怪气,谢巘本想把她叫起来,问清楚她到底在不满什么。
  但触到她娇媚水眸烧的滚烫的情绪,怔了怔,勉强接受了她躺着,他站着的问话方式。
  “夫君这个问题真是奇了,怎么就笃定了我的变化是受了委屈,在夫君眼中武平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人人能踩我一脚。”
  “你不想让我知道,可以直说,不必这般说话。”
  谢巘不喜玉婉今日说的语气与神态,与以往大相径庭,不像是要与人好好说话,每句话带着刻意挑衅,像是对他带着愤恨,非要把他惹怒不可。
  “现在不到酉时三刻,你平日没睡那么早,若是知道你早早安置,我不会打扰。”
  谢巘解释完,抬手揉了揉因为忙碌公务而紧绷的额角,“若是扰了你,我与你抱歉,参汤不想喝便不喝,不过母亲既是这个点为你准备,相信该是安神助眠的汤膳。”
  听他抱歉说的艰难,玉婉勾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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