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养发露的方子不难,但谢巘这个人难伺候。
  药放多了嫌臭,遮盖的香木又觉得味媚,她一次次调配,费了大半个月,才制出这一罐谢巘点头接受的发露。
  而那么千辛万苦做出来的东西,她却是一点都不用,生怕自己身上有了跟谢巘身上相同的味道,让他嗅到觉得不适。
  她怎么就那么贱啊!
  求着别人用她手腕磨破皮制的东西,还担心别人用了觉得她这双手不够高贵,丢了别人的人。
  越想玉婉火气越重,也不再继续躺着,换了身衣裳,让银杏去把瞻玉院的下人全都集中了起来。
  本想若是有谁懒懒散散,如秋月一样不把她当回事,她正好有了泻火的人选。
  但就因出了秋月这桩事,瞻玉院的下人看着都比平日老实。
  打量她都不像平日一般直接看她,而是低着头抬起眼角偷瞄。
  瞻玉院院内伺候的下人一共有十八人。
  除却秋月和银杏,还有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两个管事妈妈,四个粗使婆子,除此之外,因为瞻玉院设的有小厨房,还有两个厨娘负责伺候饮食。
  那么多的下人,她病的起不来身,也不敢多叫了人去偏院,只是带了银杏和两个小丫头。
  秋月会去,不是晓得本分,而是纯粹到处闲逛看笑话。
  看着院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玉婉这个会不止觉得自个贱了,还觉得自己是个癫的。
  谢巘不也就长了一对眼珠,一张嘴巴,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她怎么就会觉得那么多人还伺候不好他,在病中还想着他吃的好不好,穿得妥不妥帖。
  “不知夫人有何事吩咐?”
  开口的是院里管事丘妈妈。
  丘妈妈是谢巘的乳母,平日相处因为知道谢巘敬重丘妈妈,她对丘妈妈极为客气,而丘妈妈不同秋月,对她还算尊重。
  听到丘妈妈询问,玉婉瞥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茬,眼眸看向了秋月。
  “上前,跪下。”
  秋月被曾妈妈赶回瞻玉院后,就躲着不愿见人,玉婉唤全院子的下人,若不是丘妈妈让她也要到场,她根本不想过来。
  谁知她藏在人群中,还是被玉婉瞧见了。
  听到玉婉开口,秋月颤了颤。
  玉婉铁定是被邪灵附体了!
  不若怎么会那么奇怪,难不成她今日真要死在这儿?
  秋月磨蹭不想走出人群,就听到玉婉又出声道:“你们现在晓得她的脸为何挨了巴掌?不听命令,嚣张跋扈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又出言不逊,咒我早死。”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
  秋月被吓的不敢磨蹭,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肉膝落在青石板上,砰的闷响让在场人心中都震了震,原本还有的细碎声响彻底没了,院内静的落根针都听得到响。
  “怎么,你没有,那是我说谎冤枉你了?”
  玉婉踩着缠枝纹嵌珍珠缂丝软履,慢悠悠地走到了秋月跟前,原本柔嫩的嗓音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你倒是仔细说说,我是如何恶毒,如何冤枉了你这个单纯无辜,教人心疼的小可怜。”
  秋月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打颤,玉婉的声音她现在听来跟魔鬼的低语没什么两样。
  “是奴婢嘴贱,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
  秋月抬起手开始扇自己巴掌。
  玉婉不开口,秋月的巴掌也不敢停,怕玉婉不满意,一巴掌比一巴掌打得狠。
  等到不算空荡的瞻玉院都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玉婉停住的脚步才开始移动,不急不缓地走回原位,看向瞻玉院的其他人。
  “一场大病,我的心火被烧旺了三分,以往能忍的烦闷,现如今是一丝都受不住了。秋月给你们打了个样,别叫我再听着什么不中听的话,做事前先想清楚是我的下人,还是我的祖宗。”
  玉婉慢条斯理地说完,地上便不止是秋月一人跪着。
  “夫人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伺候夫人,办好夫人嘱咐的每一件差事,为夫人解忧,不让夫人忧心。”
  “要真做到了,那我可得谢谢你们顾及我这个病人。”
  看着一地快低到地下的脑袋,玉婉火泻的差不多,回屋前吩咐了声:“准备晚膳,我饿了。”
  主屋的门扉关闭,一地的人才有了起来的动静。
  茱萸连忙去扶丘妈妈起来:“夫人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压低声音说完,她看了一眼秋月肿成猪头的脸,想想方才玉婉说的话的语调,现在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下人做错事,主子训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叫不知怎么。”
  丘妈妈训了茱萸一句,想到玉婉说要准备晚膳,犹豫了片刻,亲自去问了玉婉晚膳想用什么。
  这从屋子的一进一出,丘妈妈就知道自己的举动没有多余。
  谁想玉婉病了一场,不止脾气变了,口味也变了个彻底。
  第3章你在对我不满?
  “这是夫人要吃的?怎么那么重口?”
  茱萸凑到丘妈妈身边看她写食单安排,不由惊讶问道。
  大爷喜好清淡,偶尔会吃一些甜口,玉婉嫁入谢家之后,一直与大爷是相同的口味。
  不喜浓油赤酱,不爱吃那些加了花椒茱萸一类热炒。
  她还听厨娘私下说夫人这个主子太省事,喜好完全与大爷一模一样,不需要她们私下费心琢磨。
  “往常怕是夫人都是在迁就大爷的口味。”
  写好了食单,丘妈妈提醒茱萸道,“若不想落到秋月那般的下场,就把皮绷紧了,夫人不会再像以往那么好糊弄。”
  想着玉婉今日展现出来的气势,丘妈妈面色深沉。
  大爷这桩婚事,任谁看起来都是大爷吃亏受了委屈。
  当年老太爷跟杨家太爷情分好,还未娶妻前就给没影的儿女指腹为婚。
  后头老太爷越升越高,成了开国功臣,陛下赐了爵位,而杨家太爷却因伤拿了抚恤早早返乡。
  两家至此已经天差地别,曾经定好的婚事就该成了戏言才对。
  可谢老太爷不愿言而无信,女儿年纪太小没赶上跟杨家结亲,就把婚事推到了下一辈头上。
  才有了三元及第的谢家玉郎娶了乡下姑娘的笑谈。
  娶了一个出身不相配的妻子,大爷委屈,他们这些在旁边伺候的也跟着为大爷委屈。
  不过三年看下来,杨氏性子温顺,一心为大爷着想,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本分知趣,没给大爷带来过什么麻烦。
  至于迁就大爷的口味,她能嫁入侯府,成了大爷的妻子,这是京城多少名门闺秀都羡慕不来的,本就该步步退让。
  丘妈妈不满玉婉为了立威改变口味,但对今日玉婉拿秋月开刀却是满意的。
  作为谢家长媳本就该这般,让丫头欺负到头上,丢得是大爷的脸。
  “不知秋月到底是说了什么,惹得夫人有了那么大的变化,也不知道夫人过几日消气后会不会恢复寻常。”
  茱萸不知道丘妈妈在沉思什么,她拿着食单,想到自个要东跑西跑,又是找管事拿条子,又是取东西,不由感叹。
  “大爷回府应该就能好了。”
  夫人最在乎的人就是大爷,定然不会想被大爷看到性子凶狠的那一面。
  只要大爷回来,夫人再大的火气应当都能消失的无影无踪,脾气恢复以往。
  *
  用完一顿合心意的饭菜,玉婉站在紫檀顶箱柜前头,开始一件件扔看着不顺眼的衣裳。
  嫁入谢家后,谢家人没亏待她。
  吃穿用度,送到她面前的不比谢巘差。
  甚至谢巘怕她没有底气,还往聘礼里放了铺子庄子,让她同其他高门贵妇没什么区别。
  但嫁入谢家后她却没享受过什么悠闲自在的贵妇生活。
  她口味重,因为第一次与谢巘用饭时,她盛了一勺子蒜蓉,留意到谢巘轻蹙起的眉心,她硬生生改了自个的口味。
  去吃那些甜滋滋的肉食,或是寡淡的清蒸。
  穿衣上谢巘倒是没对她皱过眉头,可因为她的妯娌周氏早年丧夫,二十不到就成了孀妇。
  她一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周氏便挂脸垂泪,像是她做了天大的恶事。
  为了让周氏顺心,她便抛了曾经的爱好,同周氏一般穿一些颜色素淡的衣裳。
  至于谢巘送她的那些铺子,她怕自个经营亏了银两,被谢巘嫌弃蠢笨,说是在她名下,却是全权让谢巘的管事管理,每季的出息她也全都花在了谢巘身上。
  当然,她曾经做的这些傻事,旁人有错,但说到底还是她脑子拎不清。
  若她是个有出息的,她的儿女就不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扔完了不喜欢的衣裳,看着空了大半的柜子,她先去小库房找了些料子,觉得不够便吩咐银杏:“明日问丘妈妈领了牌,去请瑞锦阁的人过来,说我要做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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