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们不慎误入此地,实属不该,恳请前辈宽恕!”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道:
“也望前辈的道侣能原谅我们。”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男人的脚步忽地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低声喃喃:
“道侣......”
“我的道侣呢?”
似是在问自己,却又旋即轻笑出声。
“啊,我的道侣——”
“早就被我杀了啊。”
第54章 54 自欺欺人
郑南楼从未亲眼见过传说中那些早已飞升的仙君。
按理说,他们应该都高居于凌霄神境,即便偶临凡界,也大多敛息敛形,隐于尘世。
断然不会像他此刻看到的这位一样,形容寻常,举止更是诡谲难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原来纵是成了仙,也是会疯的吗?
那所谓的求得大道,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可此时的情况是容不得郑南楼在这种事情上多想的。
大抵是他的话莫名刺激到了男人,他竟就这么停下了脚步,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了起来,仿佛彻底忘了他们两个的存在。
趁着这点间隙,妄玉原本紧绷的身子蓦地一软,向后倚进了郑南楼的怀里。
应该是有些疼,他压抑地低喘了两声,便抬手将那根插在胸腔里的竹枝猛地向下折断,只留一小节嵌在肉里,剩下的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郑南楼看得心惊,正要从储物囊里翻出伤药来,却被妄玉回身拢住双手,直推入旁边山壁的阴影中。
他自然能猜出师尊想要做什么,连忙挣了两下也没挣开,只能反抗道:
“师......”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妄玉轻声打断:
“你好好待在这里,别出来。”
郑南楼却仍不肯依他:“不行......”
“真的没事。”妄玉伸手去摸他的耳垂,动作轻柔,似是在安抚,“我说过的,你要信我。”
“可是那个人是个疯子,我们该趁机赶紧走才是。”郑南楼急切道。
妄玉摇了摇头:“凭他的修为,光是逃的话逃不出去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男人,目光有些晦暗,压低了声音道:
“而且,我认得他。”
郑南楼一怔:“什么?”
“无情道一途,能飞升之人本就寥寥无几,我观他形貌,应是从前一位成功的前辈,季樵风。”
妄玉说着,又转过来看向郑南楼。
“所以,别怕,我有办法的。”
言毕,他又细细地看了郑南楼一遍,眼神认真,又似在斟酌。
郑南楼原本还想再说些话,却忽地被他低头封住了嘴。
柔软却带有血腥气的唇瓣贴了上来,却只是极轻极快地碾过,宛若只是一次恍惚的确认一般,一触即分。
郑南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妄玉就已经退了开去。
他口中没压抑住的鲜血染上了郑南楼的唇,殷红的一小点缀在唇珠上,像是他亲自为他印上的标记,这似乎让妄玉的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他伸出指腹,在那抹红上摩挲了两下,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手。
指尖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无形的结界便随之出现,将郑南楼牢牢地护在其中。
“你乖一点。”他笑着说。
郑南楼应当是生气的。
他大抵十分痛恨这种独独把他一个人排斥在外的感觉,像是他实在弱小,所以只配躲在旁人的身后。
这是郑南楼几乎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因为他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可以站在他身前的,旁人。
可他偏生又不能生气。
因为在场的三个人中,他就是修为最低,渺小得如同蝼蚁,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的那个。
所以他只能焦灼地、愤懑地抵着面前的结界,去眼睁睁地看向外面对峙着的两个人。
飞升之人和几欲飞升之人的对决,注定是世间难再的一战。
但打也不是就这么直接打起来的,妄玉转身在离季樵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对方在此刻也终于从混沌的低语中回过神,抬头看了过来。
妄玉素白的衣衫在山顶的冷风中微微扬起,化出无数纷飞的痕迹。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说道:
“季前辈,不知要怎样,才能放我们离开?”
季樵风看着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又退回成了之前那副古怪执拗的模样,往前走了一步,毫无感情地重复道:
“这片栖心草,是种给我道侣的。”
风忽然停了。
飞扬的衣袂终于垂坠下来,妄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捻诀,指尖直抵自己额心。
那眉眼之中,顷刻便沁出一滴血来,又仿若凝固似的悬在上面,像是突然生出的一颗浓烈至极的红痣。
只多了这么一点,他那张宛如高山白雪般的清冷面容便霎时变得秾丽起来,一双眼愈发得黑沉,却衬得唇色极艳,五官凌厉,如长刀出鞘。
他手指轻推,掌中白光流转,宛若云破天开,雨收雾散,一道清寒剑气便倏然凝形,化作霜银长剑静悬空中。剑身冷芒四溢,如冰雪雕凿,剑格处枝影横斜,疏落间点缀着几颗莹润灵石,恰似细蕊含苞,幽微绽放。
这大概是郑南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又真切去看这把剑。
这把剑,便是妄玉的本命佩剑。
名曰,溯冥。
妄玉抬手,抓住了剑柄。
随着那滴血珠中光芒一闪,磅礴的灵力强行突破了限制,不再受到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奔涌而出,激荡的气流卷起碎叶和尘土,在他的四周形成了一道狂乱的漩涡。
季樵风脸上的神情似是微微一滞,却在转瞬间又归于死寂。
郑南楼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这一战已骤然爆发。
只听得一声巨响,季樵风的手上也已化出一柄长剑,两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铮鸣,并立即迸出一大团耀眼的灵光,直逼得两人都朝后连退了数步。
季樵风尚算从容,妄玉的面色却明显要白上几分。
还未等郑南楼说话,两人又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明显要比之前的更凶、更猛。
他甚至可以听见整座寂山在这两个人恐怖的威压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连石壁都在跟着震颤,像是要随时塌陷。
然而,这样等级的一战,除非凌霄神境有人出手,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黑云翻腾着聚集在空中,汹涌的灵力几乎撕碎天地。
妄玉虽尚未飞升,但只是因道心不稳,其修为怕是早已不逊于飞升之境,即便身上带着伤,却仍和季樵风打得有来有回,不见颓势。
可郑南楼却清楚,飞升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脱胎换骨的,若真想以凡人之躯赢下这一场,妄玉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是绝不可能就这样袖手旁观的。
纷乱的思绪中,郑南楼突然就想到了季樵风之前说的话。
“我的道侣......”
“早就被我杀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就狠砸了一下面前的结界,试图用这里的声响吸引那两个人的注意,但效果微乎其微。
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只能尽全力高声道:
“听说前辈也是已无情入道,只是不知是凭何飞升?不会也是靠着斩杀自己的道侣吧!”
声音混进外面隆隆的雷声中,几乎难以听清。
但郑南楼却还是察觉到,季樵风的剑,似乎慢了半息。
他心头一紧,立即趁热打铁:
“前辈杀了道侣,得求大道,如何在这里状似疯魔,守在这荒山之上呢?”
“难道是明明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却忽然念起旧日情分,舍不下了吗?”
他声音愈高,字字如刃,直刺人心:
“无情道斩情证道,你亲手杀死至亲至爱,换得飞升仙位。可如今却守着这片栖心草,更要杀了所有接近这里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既要冷心绝情以登凌霄,又何必再次扮作痴情种,自欺欺人!杀人者装深情,负心人生悔意,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若你道侣泉下有知,也要笑你虚伪卑劣!”
“季樵风,在我看来,你不过就是个既想当biao子,又想立牌坊的小人罢了!”
最后一个字砸进外面的飞沙走石之中,季樵风突然就大吼了一声,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可这一声之后,漫天混乱竟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逐渐散去的尘土之中,缓缓地就浮现了两个影子。
妄玉抬手,将剑从季樵风的肩上拔出,又点了他的几处大穴,就将他甩在了一边。
随即,便转身过来,解开了结界。
郑南楼立刻飞扑到了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急得话都说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