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师尊,你怎么......怎么样?”
妄玉垂眸看他,脸上表情依旧凝重,但到底还是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稍显勉强的笑来。
“我说过,没事的。”
可郑南楼却不信,季樵风落败,虽然自己那几句话的影响,但绝对耗费了妄玉不知多少灵力,身上也肯定是带了伤的。
但好在,人还站在他面前。
他正望向对方明显失了血色的脸有些出神,手心里面忽然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红色的草叶在掌中纠缠如蜿蜒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横生的命纹。
妄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他哄他:
“别担心,我还采到了栖心草。”
“我们的结契礼,一定会顺利的。”
郑南楼没有作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55章 55 不觉得恶心吗
妄玉虽说自己没事,但只单单朝着郑南楼走过来的这两步,就已经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若不是及时被人撑住,只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郑南楼知道他必然是受了内伤,便就先扶着他走到角落的石壁边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休息。
妄玉行动不便,自然不能急着下山。郑南楼就从储物囊里拿出件宽大的外衫来给他披上,决定还是先在这山上待上一夜再说。
结界未解,他使不出灵力,无法去查探妄玉的伤势,便只能取些日常带着的草药出来,在嘴里嚼碎了,一点一点地喂妄玉吃下,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能有些作用。
但可预料的收效胜微,天色才将将暗下来,妄玉便因为伤势发起了高热。
他蜷在郑南楼的怀里,整个人烫得像是一团火,身子却偏生不住地打着寒战,哆哆嗦嗦地叫着冷。
大抵是任谁都无法想象的样子,这位人界至高,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昏沉的时刻,连眉间常年含着的那点雪都化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苍白。
郑南楼极少这样拥着他,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那种宛若是从皮肤里面沁出来的热意甚至能隔着衣服炙烤着他的心。
但是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徒劳地抱紧怀里的这个人,试图用自己身体让那片热给降下来,还低声一遍遍地告诉妄玉,也告诉自己:
“会没事的。”
“你是他的徒弟,还是他的道侣?”
蓦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郑南楼的焦灼,他抬起头,却见季樵风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正倚坐在对面的树下,幽幽地问。
浓重的夜色遮掩住了他脸上的大部分神情,但郑南楼还是能感觉到,他已然不是先前的那般疯态了。
“你到底疯没疯?”他忍不住问道。
季樵风却反问他:“疯没疯的,有什么区别吗?”
郑南楼咬牙回答他说:“若是你还疯着,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先杀了你。”
季樵风似是含糊地笑了一声,其中意味听不大分明:
“在你问出之前那个问题时,就已经笃定自己杀不了我了。”
“不过,我如今也没力气了,你不必再在这里虚张声势了。”
“只再同我说两句话吧,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他的影子忽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粗粝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他的徒弟,还是他的道侣?”
郑南楼低头去看怀里妄玉,他原本冷白色的双颊上此刻已浮上了一层绯色,愈发衬得他整个人柔软了几分。
而郑南楼的手正环在他的肩上,再往上一点,就可以掐住他的脖子,再稍稍一用力,便可彻底斩断他的生机。
妄玉的生死,如今也在他一念之间了。
但郑南楼并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宛若喃喃自语般回答季樵风:
“可以都是,也可以......都不是。”
听起来毫无意义的答案,但季樵风却听懂了。
所以他笑了,笑声出乎意料的明朗,竟依稀能窥见一点他当年飞升凌霄的风姿。
但这笑声同样很短,只延续了一息,便骤然化作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像是生生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他身上的伤也同样不轻。
“他要杀你,是吗?”
咳嗽声逐渐停息,季樵风哑着嗓子问郑南楼。
“那你害怕吗?”
郑南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在问谁?”
漫长的沉默在夜色中缓缓铺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里对坐的三个人都笼罩在其中,谁也不能逃脱。
季樵风不出声,郑南楼却先开了口:
“你是怎么杀他的?”
季樵风微微侧过头,似是在看刚浮出山顶的那轮冷月:
“还能是怎么杀的,便是一剑穿心,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骂我一句,就已经断了气。”
郑南楼也跟着抬眼去看那月亮,弯弯的一点挂在夜空,恍惚间像是比从前更近了些。
“我以为,斩情证道这种事,应该要更激烈壮阔一点的。”
季樵风轻笑:“哪来的壮阔呢?”
“我与他结为道侣数十载,从来过得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日子,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
“我原先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爱我。”
郑南楼皱了皱眉:“那你为何又要杀他?”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我为他放弃无情道,却始终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他又那般态度......我那时候,大概是有些怨他的。”
“然后呢,你杀了他之后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吗?”郑南楼略带讽刺地说道,“我以为无情道登仙,就应该彻底断情绝爱了。”
季樵风却还是笑:“换了仙骨便就是仙了吗?即便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一轮,我却还是我。”
“我没能忘得了他。”
“刚开始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个理由,逼自己不要回头去想,做了便就是做了。”
“可是后来,我在这寂山发现了这片栖心草。”
“栖心草的传说,是红色的草叶可以缠绕住两个人有情人的心,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不分离。我当初寻了好久,才采来了一株送给他,还允诺他以后要为他种满整片山野,许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然而,我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
季樵风的叙述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郑南楼还是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也不懂到底该怎么去爱人。故而总是害怕,害怕我给出去那么多之后,对方未必回报我以同等的真心。”
“我总是斤斤计较,犹疑不定,以至于,铸成大错。”
“可我如今知道了,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是,”郑南楼却忽然问他,声音平静又清晰,“这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辞。”
“那位死在你剑下的道侣,可曾有说过一句他的想法?”
“或许,他真的就是不爱你呢?”
“被一个不爱的人以斩情证道的名义杀死,还要被拿来如此惺惺作态,那可真是——”
“太倒霉了啊。”
最后一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像是故意要刺激季樵风似的,还特别加了重音。
季樵风果然被他激怒,猛地抬高了声音道:
“你胡说什么!他明明为了我种了这么多的栖心草......”
郑南楼却嗤笑着打断:“谁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种的,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季樵风气息已经彻底乱了,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郑南楼却一点也不见退让,恨声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倒是开始追悔莫及,做出一副疯态来,杀了不知多少人。”
“你怀念道侣,那死在你剑下修士和精怪不无辜吗?你甚至杀他们的名义,都还是用的被你亲手杀了的道侣。”
“不觉得恶心吗?”
郑南楼拥着怀里的妄玉,抚着他依旧滚烫的身体,声音却越来越冷:
“若我是你道侣,在生死和疯了之间,一定宁愿变成一个疯子。总好过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没有。”
“好端端地活着,看似在后悔中痛苦挣扎,说什么也比死要轻松多了吧。”
“季樵风,你若是真的有种的话,就不要拉不相干的人给你那所谓爱情陪葬。不如自己也一刀捅进心脏,也算是还了你道侣的一条命!”
“若真如此,我倒还能高看你一......”
他话没说完,怀里的人忽然一动,惊得他把后面的字都给吞回了肚子里,低头小声轻唤: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