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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片刻后,阿盼察觉门外脚步杂沓,她蓦地一惊,起身欲走,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
  姑娘,可别急。
  掌柜笑意森冷,现身门后。
  你这是干什么?阿盼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识字吗?他举起手中耳坠,指着后面的篆字:这张字你可见过?张家三房的东西,你拿来当,倒也胆大。
  阿盼脸色唰地变白: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家长辈留下的,我、我
  少装蒜!
  掌柜一摆手,两壮汉已快步向前。
  阿盼惊慌失措,拽开门就跑,可刚冲出两步,便被扑倒在地。身后一把粗绳捆住她的双腕,她挣扎得满面是土,泪珠滚出眼眶。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张府那座阴影笼罩的大宅,被鞭子驱赶,被人呼来喝去,连名字都被夺走,只剩阿盼这个没姓的奴名。
  可她分明记得,桃树下,琼琚小声对她说:现在我们自由了,等身子在养好一点,我们就去通州,开家茶铺,自己做掌柜的。
  可现在,她却亲手,把梦送进了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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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巡抚,参考唐制,巡抚使属于有时而置者的一种临时差遣。《旧唐书》:(垂拱四年)征狄仁杰为冬官待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孔子、老子、季札、伍员四祠。王及善历司属卿。时山东饥,及善为巡抚赈给使。寻拜春官尚书,秦州都督,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2.《史记-刺客列传》
  第65章
  天色将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青白,为院子镀上一层冷光。
  琼琚坐在门槛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土路尽头。
  风吹得檐下风铃铮铮作响, 吹得她心烦意乱。
  王婶在灶前时不时翻着已经快要糊底的米粥,火头渐暗,她却一点没发觉。
  天都快亮了阿盼怎还没回来。
  昨日,是王婶子的生辰,阿盼早早就进城去了,只说有事, 最迟晌午便回。可一家子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见又要天亮,却连半分阿盼的影子都没见到
  丫头, 喝点粥垫垫肚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婶一边端着米粥,向院门口, 如木头桩子一样的琼琚走去,一边嘀咕着:这小妮子, 不让人省心啊。
  婶子,我吃不下。琼琚嘴角干裂,眼睛红肿, 她已经哭过数回了。
  你要吃!越是这般情景, 越要好好吃!你要撑住!
  王婶子很是坚定:阿盼就指着你了。
  王忠也是一夜未眠,他在炕上如烙饼一般, 翻了一整夜的身。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匆洗把脸, 换了身衣裳,又揣了几文钱和干粮,蹬上旧鞋就出了门。
  妮子, 你别急。你叔我进城打问打问。
  你听你婶子的话,吃些东西。若阿盼真出什么事,后边有你熬神的时候
  说罢,便匆匆离去,将王婶子嘱咐他小心行事,的声音抛在身后。
  王忠好歹在城中做了这么些年的更夫,他为人敦厚,算有些人情在。于是,他稍稍一问便问出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消息
  昨儿个,巡捕抓了个逃奴,据说是张府的。
  一个小姑娘,听说模样不错,叫什么盼。
  那当铺掌柜精得很,认出她首饰上的张字了,卖了个好人情!
  王忠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城回家路上他又惊、又惧、又怕、又忧。个中滋味,千回百转,不足为人道也。
  若是,阿盼供出来自己夫妻俩,那该如何?
  窝藏逃奴,此罪不小,自家如何在这苏州府立足?
  那小妮子又该如何?
  自己又该如何同家里的两个人说呢?
  神思恍惚间,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家。
  当家的!
  还隔着老远,就听见自家媳妇喊自己。
  琼琚与王婶子急急迎来。一看自家丈夫的脸色惨白,王婶子心中咯噔一声。
  王叔!可有阿盼的消息?
  琼琚一把捉住王忠的袖口。
  老王!你快说话!磨叽什么呢!见王忠半晌不开口,王婶子也急了。
  唉
  是张府。王忠声音沙哑,面上愁云惨淡。
  琼琚愣住了,这一天一夜里,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阿盼被人发现,被捉回张府。可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
  如今,铡刀终于落下,狠狠地劈开她的心脏。
  琼琚当即哭倒,身子软如烂泥。
  啊
  王婶也惊惧失声:怎么会呢?这都多久没听张家找人了?这么久了,怎么会呢?
  老王,你真问清楚了?
  王忠背对着二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
  阿盼!阿盼啊
  琼琚哭得撕心裂肺。
  阿盼是奴籍,就算哪日曝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再说,她若以逃奴的身份被捉回张府,怎还有活路?!恐怕,将来连尸首都难留。
  你
  王婶子也心如火煎,她一边扶起琼琚,一边向王忠道:老王!你再想想,你认识的人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王叔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线。
  王忠!说话!
  王婶子急了:咱总不能看着这妮子去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
  王忠突然站起,大吼一声。
  你可知,窝藏逃奴,是什么罪名?!
  那,那我们,就不管了吗。王婶被突然一吼,有些呆呆的。
  叔,婶。琼琚缓口气,抹干眼泪,起身下拜。
  丫头,你这是作甚!王婶子连忙去拉她。
  婶子,你听我说。琼琚丝毫不动。
  这些日子,多亏您和王叔照顾。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人了。二位大恩,我和阿盼,来世再报。二位放心,阿盼的性子,绝不会多言。我也不会做那白眼狼。琼琚祝二位,一生顺利、平安。
  说罢,她跪伏于地,再次下拜。
  见她起身要走,王忠喊住她:你要去哪?
  阿盼与我虽无血缘,可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唯一亲人了。就算不成,我也要去张府救她。琼琚神色坚定。
  你怎么救!王婶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救!
  琼琚还未开口,就被王忠打断:
  阿盼不在张家。
  听闻此言,二人一愣。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痛下决心:
  这事,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前日来拿人的,是巡捕,而非张家的部曲家仆。
  王婶子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丫头,你莫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希望。
  琼琚摇摇头:我们不能再拖累叔、婶了。
  这说的哪门子话!王婶子又气又心疼,她一把拉过琼琚,搂在怀里。
  这些日子,你叔和我,早把你俩丫头看成自家人了。再说,若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也便算了。如今知道了,岂能真撒手不管?那我们夜里还睡得着吗?
  你叔那人,想的是多些,可心不坏,他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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