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箋,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
我自囚此院四年,为的正是死得其所。
张玄素惊呼:族叔何意?
你熟读典籍,可知昔年,为何樊於期必死?
张玄素答道:《刺客列传》有言: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族叔,你
是啊。我便是那樊於期。
我的命,才会引得晋国公主见你,她才耐得下性子,听你为张家争命。
张伯达目光陡然炽亮:杀父之仇,我以死息其怒。这样,长公主与我张氏的私怨,也许可消。
你继位家主,再倾力赈灾她再无借口覆灭全族。
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