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就年节前户部上报的账目来看,自己的修渠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华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年兵戈休止,风调雨顺。西北边自敏仪出嫁后,互市重开,商贸大好。东南也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南边自收编南禺后,剑南道只稻米这一项收成便涨了一倍有余。岑道安在任上做得甚好,木、越二州民心安定,税银收缴顺利。
这好,那好,哪里都好!在这一片大好中,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于是乎,容华先是无可避免地,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来了一番无能狂怒。后又召蔡康,命他秘密重查,自嘉德年间,前后十年税务。
试图找出这个漏钱的大漏斗。
因是密查,且年底户部事多,故而,直到昨晚亥时,蔡康的奏折才终于呈到容华案头。
长乐宫的蜡烛燃了一宿。
看着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低的税收;和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高的拨款,容华又一次怒了。
琳琅端来早膳时,容华正被周怀兴劝着,本着莫生气,莫生气的念头,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可谁曾想,一口粥还没送到嘴里,就又听闻户部派去淮南道查账的人溺水而亡。
容华这下彻底失去了食欲,直接将碗摔在桌上!
长乐宫众人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殿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憋了月余却迟迟不下雨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怀兴默默拿起帕子,一下下,缓而轻地拉过容华的手,清理其沾染上的米粥。
故而,今日紫宸殿上,容华将平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众人精看着容华那黑云密布的脸,心里打了个鼓今天万不能触殿下眉头!
同时,又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气成这样?
容华环视一圈,缓口气道:孤密召蔡康,查了历年账册。有一件事,十分疑惑,便想着今晨问问诸卿。
这淮南道各州的税,怎么这么难收呢?
北边的各处,因战争结束不久,需要休养生息;西边各处,向来荒凉一些,可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起来,这交到中央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南边,木、越二州新建,可也是一年好过一年;怎么到了东边,一切就都变了!
东边各州,向来也是以商贸繁荣著称,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战火半分也没烧到!说起来,也素有大燕钱粮,半出东方之名。
怎么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是有什么虫子在吃钱不成?!容华拍案而起。
大殿中万马齐喑,落针可闻。只是有人的眼神不断瞟向蔡康。
当地官员是怎么办事的?
吏部怎么用人的?
户部监管的人管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不兴土木,二未有灾民,又是哪里需要户部一年年的,上杆子拨款送钱去!
蔡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叫苦:他空降户部不过几年,这数朝的陈年大锅,他怎背的动!
还越送越多!
怎么?他们是你们亲爹,赶着去孝敬不成!?
年年上报修桥修路修河堤!可哪只眼睛看见真的修成了?
工部尚书张晓随之一抖,下意识去看向自家亲戚中书令陈文石。而陈文石余光瞥他一眼,接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看着一众紫袍、朱袍,容华继续道:诸位,都是饱肚史书的人。
我只问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燕有一日若是亡了,你们就算吃得再脑满肠肥,又于何处安身?!
容华缓口气,接着朗声道。
陛下有旨,岑道安素有贤名,于木越二州政绩斐然,着以巡抚淮南。
田维。
臣在。
你领着人,与户部、工部把帐彻底对一遍,虫子都捋出来。此类事情,下不为例!你亲自盯着。
臣领旨。
风带着谕令到了木州。
州界长亭,二位穿长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岑兄,淮南沉疴,非一日之功。此去艰难,万望珍重! 窦明濯来不及换朱红官袍,便赶来送别友人。
贤弟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我托大称一声愚兄。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万一。
岑道安抬手一礼:这两年与窦贤弟共事,甚是畅快,如今我远走,万望珍重!
我知前路艰难,可总要有人去拨云见日不是吗?
岑道安豪迈一笑:济世安民,岂可惜己身之长短。
窦老弟,我去也!
窦明濯目送他带着行囊,带着妻小,乘一叶扁舟,消失在天地尽头。
差不多时候,并州的韩执礼收到一封回信。
其上书 劳弟挂念,万望珍重。若遇不测,妻儿有托。
落款岑道安。
大兴城安仁坊的一处大宅子,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周怀兴讨得容华喜爱,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处宅子兴建于永安五年,原是在宋大长公主之子,房家兄弟的名下。
自其伏诛,容华便赏给了周怀兴。
其长期空置,虽有人打扫着,内饰却难免老旧。故而,周怀兴接手后,按着自己的喜好,很是整修了一番。
如今,其内小桥流水,青玉铺路,三步一景,很是雅致。
是夜,主殿昏黄的烛光轻轻照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只见一位身形娇小女子微微颤抖,跪伏在他的脚下。
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脸。
周怀兴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玉一般,静静地看着女子的脸庞。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啊。
女子感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爬过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指腹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惧怕令他兴奋。
别怕。周怀兴一下下地,像是为猫狗顺毛一般,摸着那女子的头发。
他凑到女子的耳边,轻轻地,像是叹息:去告诉你主子,殿下要去南边了。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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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蔡康、张晓等人,见前文34章。
2.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源自《世说新语言语》: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4卡文痛不欲生,我来啦!容华要开副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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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昭宁五年仲夏, 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 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 有一老一少, 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 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 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 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 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 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 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 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 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