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桃夭迟疑片刻,终是小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困倦,月信也迟了若是那般,您打算如何?
敏仪将书缓缓合上,眼神略显空茫:希望不是。
桃夭低声:若若真是个男孩,日后或可继承汗位
你觉得可能?敏仪笑她天真:他不止我一人,也不止一个孩子。无嫡无长,敌国血脉,无部族支持,想登上汗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风卷草低的荒原,语气愈发低沉:再退一万步说,我的孩儿,怎能向我的母国挥下屠刀?
与心悦之人共同决定孕育的,才算是子嗣。我这般情况,最多算个孽债。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悲不怒,却透着决绝:联姻大事,我由不得自己。但我的血肉,我还是能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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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太忙了,断更这么久真的很抱歉。等考完试,一月底应该可以恢复更新!
第60章
大兴城西北角的顺意坊, 在城中十三坊里可谓别具一格。此处贩卖小吃、茶水的摊贩林立,若遇上节庆祭祀、春闱放榜等热闹时节,其嘈杂繁华, 甚至可压过正经的西市一头。
它之所以如此兴旺,首先便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紧邻宫城,南接西市,往来便利,是各路官员、使节出入频繁之地。许多初入仕途、无家族荫庇、也无丰厚资财的新科小吏,往往在此落脚安家。既能便利公务, 又可节省开销。
可顺意坊最引人注目的, 还不止于此燕朝刑部大牢正坐落于此坊北角。
于是,这里每日人流如织, 形形色色有探监的亲属,有复核旧案的役吏, 有传送口供的走卒,有四处探风的耳目, 有打点关系的说客,甚至还有混迹其间、凑趣观热的闲人百姓。种种身影交错碰撞,使这片坊市始终喧闹。
是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午时方过, 顺意坊迎来了一日中最为冷清的光景探监的时辰尚未到,官府衙署也多在此时小憩, 坊间摊贩刚收拾完午膳残碗,炊烟未散, 客流已歇。
远远看去,行人寥寥。只有几只正打着哈欠的猫,或躺或卧, 错落分布在街头巷尾;几只狗摇着尾巴,盯着正在收摊子的小贩,零丁吠叫几声。
一个含胸弓背、肤色黢黑、头发蓬乱的男子,正躲在大牢的门前石狮子的阴影中,翘首以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住地扣挖着。
吱
大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连忙上前数步,向开门的官差走去。
只见,此人将身子更弯下几分,脸上堆起褶子,深深一拜,头还未完全抬起,便谄媚道:官爷,您看小的大老远来,受他老母所托,就快快地见上一面,烦请您行个方便!
还未等那差爷出声,硬挤上去,将拳头大的布包,暗戳戳塞入那官爷手上。
接着,那差役正要继续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教训此人一番时,只见他又如游鱼般,向后识趣地退下来半个身位,接着哈腰陪笑。
你这是
那差役脸嫩,看似随意地瞥一眼手中布包,掂了掂,一副拿乔模样:不是官爷我为难你,这午时刚过,探监要待未时正刻。现在放你进去,有些早吧。
您说得有理,不过这一刻半刻的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男人继续陪笑:您就当积德了,他是家中独子,他骤然下狱,家里人担心得紧,老母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您看在母子情深上,行行好罢。
你说的倒轻巧,若是有心人瞧去,还不是本官爷我替你们兜着!你未时再来罢,便定让你进去瞧他一眼。话音未落,便要转身关门。
诶,官爷留步!
那男子身子甚是敏捷,横跨一步,生生挡住了那差爷去路:老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有事,有远些路。若待未时,探监之人不知有多少,来来往往的登记造册,怎么也有要花去半个时辰!便赶不上了。
那男子说着,便要软下腿去,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那官差身上。
再说,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怎会有半分差池。就算有那恶人,以此构陷您,那也是您看在母子情深,体恤庶民不易,也是美名啊!
那官爷踌躇不已,只见那男子又忙不迭将了一串铜板塞入他的怀中。
呵!我图你几个铜板不成!
却还不待那官差真正羞恼红脸,男子便接过话差:这件事到底是要您受累,您也免不得要上下打点,这其中花销,怎的能让您出!
那,我今日就做一番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那男子笑着应是,落后那差爷一个身位,随着向里走去。
他视线微垂,心中嘲讽:这小子只知成人之美四字,却不知用法!掉书袋都没成!还洋洋得意,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砖墙内外似乎是不同的天地那烈烈暖阳透不进一丝一毫。
潮湿昏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蜷缩在烛光的阴影中。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被这一间间牢房、一条条甬道放大,吵得人心烦!
刘格便是被这恼人的声音闹醒的。
自他皇榜大闹,应已过了一个日夜。他还穿着那身从胡桃沟,随着母亲书信一起寄来的衣裳。
去岁春闱,他名落孙山,却并未回乡,而是决定在京城安顿下来,再等一年。其间也好走动各方,结交同年。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这荷包自然瘪了下去。
刘格每每环顾逼仄湿冷的房间,心中有一股郁气。
他猛地将手中翻到一半书狠狠掼下,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脑发昏!
恍惚间,好像有人喊他:有你的信!
定是胡桃沟来的!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赞那,我儿聪慧,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磨磨唧唧,风言风语讽那,神童早慧,终成仲永,徒留笑柄。
他们懂什么!
刘格靠着冰冷黏腻的墙壁,思绪恍惚,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是一位马沃介绍的,不知名的神秘人。
一开始,他半信半疑。
那人有特殊的路子,自是便宜一些。
也是窦大人的?
自是!窦老爷仁厚,给下面人赚些体己钱的机会,就数得着的人知晓,并不让外传。
那样的大人物岂是随便见的。
他犹豫踌躇,最终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奉上,面色虔诚,双颊泛红:您数数。
那人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断眉一挑,双眼一瞪:怎的?
大人,您看这
这银子在这,那东西呢?
离开考还有月余,这题目,自然还未彻底定下。再过几日,必送到大人手上。
等好吧你!笑着斜睨他一眼:日后登榜,鱼跃龙门,大人也要记得小人才是。
那是自然!
接着呢?刘格接着发现对方是骗子罢。
这这这是什么?!
戏弄于我!
他又惊,既羞,且怒!
既然我的不成,他人也甭想成!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
若自己以身饲虎,戳破了泄题之丑,还科举一个公道,往后天下读书人,谁不赞他一句高义!说不定为表嘉奖,还捞个官做,封个公爵!
刘格从回忆中清醒,低头看着自己这长衫已不复干净平整,布满了拖拽蹭上的污泥,和被飞溅到的鸡血,边缘被撕扯走形。
他从没有这般狼狈过。
当他被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一股从未闻过腥臭味,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心如擂鼓,双手颤抖,双臂双腿布满淤青。他在后怕和激动中昏昏睡去,希望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如今他醒了,吸了口气,似乎再也闻不到那令他作呕的味道了。
刘格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左邻右舍前后拥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县令老爷敬着他,族中长辈捧着他。
他这尾金鳞在大兴城,凭风借力,幻化成龙!他名垂千古,彪炳史册!他没有让家人失望,给了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可是,梦醒了,他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钱财用尽,却功名无望;他每日如坐针毡,时时刻刻感到油煎火烤。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直到有一日,一封家书母亲婉转劝他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