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 恭维道:还是老哥你有眼力见,这地段挑得就是好!这鬼天气,是个人都不想冒头出来, 西市那边的几个摊子都改卖姜汤了, 就你这儿,一年四季的热闹。
靠着这观海楼, 是不愁。
摊主也顺势坐下,还摆出一盘炒瓜子, 顺手向桌子中间一推:别客气,吃点。
这几日有什么事不成?感觉人更多了。汉子随口问道。
春闱快放榜了呗。又是一年啊。摊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哦。那和咱这种人没关系。
那汉子不甚在意, 含着几分认命的讥诮。
你别酸气。这科考啊,就像驴子眼前吊着根萝卜。考生们就是驴子。一步步地走,一年年地熬。
考得上,自然是好。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可能吃到萝卜的驴子,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熬白了头,花完了盘缠,掏空了家底,也是籍籍无名,只余年复一年的失望。
老哥你口气到大。这一位位未来的老爷们,到你这儿,成驴子了。
汉子不以为意:不过你这说法到是新奇。
你老哥我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摊主笑道:无欲则富足,知足即大乐啊。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观海楼内,一片哄闹;街上也多了些人。
人群涌动,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处去。
巧了!就是今天,要放榜了。
还不待汉子问,摊主及时解惑。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只见北边的人群隐隐被扰动。
不多时,转角处,一队着禁军甲胄的兵士,先行显露身影。他们簇拥着一位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边一颗黑痣,一身朱袍,身后跟着三四位小吏,个个手捧布帛长卷。
一种诡异的沉默涌动着。
其间裹藏着一种紧张,犹如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人群隐隐有向前涌的趋势,却被结成一排的兵士们,如堤坝一般,死死拦住。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彻底挡住了茶摊二人的视线。
因春闱与二人实在关系不大,他们便也懒得起身,去凑那个热闹。
又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骚动,骤然爆发。人群如决堤河水,猛地向前涌去。
诶!
摊主故作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
什么?汉子不明所以。
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音还未落地,一阵欢呼与哭声同时传来。
神了你。汉子赞道。
唯手熟尔。摊主拽了句文词,哈哈一笑。
茶水见底,汉子起身,准备告辞,摊主也准备再去烧锅水备着。二人还未来得及挥手告别,却听一声尖锐的高音,伴随着成片的吸气声,划破了天空。
随即,就是叫骂声,撞击声,喝止声,兵刃出窍声,响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又听得街头脚步阵阵,还有马蹄声是又一队禁军来了,为首者,披红缨银甲,应是有官职在身的。
如同煮粥煮开了锅一般,各种嘈杂糊在一起,推搡着,群情激昂。
这也是寻常?汉子转头问道。
摊主皱着眉,摇摇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甲胄归营,人群才渐渐散去,三两成群,嗡嗡不止。
这时,那汉子和摊主才瞅着空,看向那张贴皇榜处。不觉二人双目睁大,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我滴个亲娘嘞!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的边角,大片的暗红,就赤裸裸地被泼开来。地上有几处拉长的,拖行痕迹,混着灰黑色的碎布和泥土
一片狼藉。
长乐宫院的白果树刚刚冒出芽尖,唯有枝干在风中碰撞,偶尔发出声响。
回廊弯折,一挺拔男子,拾级而上。
他双目细长,眼尾上挑,脸色不见一丝笑意,整个人笼罩着阴郁之气。
章予白最近极不好受确切地说,是憋着一肚子火,而火头只有一人──周怀兴。
数月前,那人空降长公主身侧。一手操办了宗室谋反案,其手段酷烈,心性狠绝,却颇得殿下赞许。
一些本属于扶光明部四司的活计,被他硬生生截走。甚至,连前些日子,章予白不在京时,对方都敢同扶光四司,明着抢人。事后殿下竟只轻描淡写一句同僚相互配合,便把这茬揭过去──气得章予白几乎当场炸毛。
扶光虽不做明证,可在长公主麾下,与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本就有公务往来。
可周怀兴,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那做派,要上天一般!
周怀兴领着大理寺的差,大理寺的一帮子人自是偏帮他的。
握瑜素来不与人明争。且她领暗部三卫,这些事也本不过她手。故而,只剩章予白独自不顺。
尤可恨的是,他与那姓周的,从骨子里有几分相似不论行事,还是心思。
正因如此,每次对上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章予白便生出莫名的危机感:若不早些压住此人,日后怕是难做!
这天,他正暗自盘算,远远便瞧见,一抹绯色,翩然而来周怀兴那厮!
那人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章予白当即端正表情,大步流星:他等着对方先行见礼,自己再嗯一声,目不斜视,以正威严。
谁知,两人擦肩而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怀兴恍如未见到他这个大活人一般,连侧身闪避都没有!
章予白脚步一顿,心头火星噗地窜起,烧得他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好啊,周花孔雀,我记住了!
殿下心情不好,你小心。梦巫在殿前低声提醒。
章予白闻言,稍作整理衣袍,稳住神色,俯身行礼:臣,章予白,参见殿下。
起来吧,坐。容华单手撑着头,脸色并不好看。
她长叹一口气,半带讥讽道:放榜第一日,就有人兜头泼下一捧鸡血,倒是好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
说罢,想起那礼部尚书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模样吞吞吐吐,那黑痣都抖成了波浪。
臣失察,请殿下降罪。
章予白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请罪,作势再拜,听闻陛下也知晓了。
你又不是神仙,如何算无遗漏?容华摆摆手,坐吧。
她语调带着一丝无奈:大燕立国数十载,科举年年开,这等事,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章予白坐定,低声道:如今,握瑜去了江南,不在京城。臣愿为殿下分忧,亲审肇事之人。
周怀兴已经去提人了。容华语气微冷,你去配合,将脉络一查到底。不论是意外,还是预谋,一概不能模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章予白,你先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
章予白微微蹙眉,但终是拱手应声:是。
有周怀兴在前线,你稳住后方。
容华放下茶盏,执起笔,蘸墨沉吟:嘉德九年的边将轮转拖延至今,已有五年未动,如今是时候了。我将陆续召回各处将领述职,首尾安排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命。章予白拱手行礼,旋即告退。
昭宁四年春,皇榜初揭,血染榜首。后经查,肇事者为应试举子刘格一人,此案轰动朝野,史称春日皇榜案。
旷野的风在北方肆虐,草才堪堪长出薄薄一层,都在风中尽数伏倒。
厚重的羊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火盆旁,美人披着狐裘,靠在锦榻上,手中翻着一卷书。
殿下!桃夭快步奔入,气息略显急促,一边喘着气,一边将手中空空的布兜递了过来。
敏仪一愣,随即露出一个难得的笑:今年春寒,下次多包一层皮子,别叫那小崽子冻着。
可是殿下,这件事若让可汗知晓,怕是不妥。桃夭虽同样喜悦,却难掩忧色。
不过是些吃食罢了,一个饿瘦的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敏仪语气淡然:他如今正宠着新得的美人,哪有闲心理会我这边。
殿下桃夭欲言又止。
打住。敏仪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轻快:我不难过,你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