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鲁王世子轻咳一声开口:诸位皆为皇亲,兄终弟及,本是美谈。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宗亲面上皆有赞同之色。
容华凝视片刻,忽而起身:既有异议,便交由礼部与宗正寺拟定备选,再做商议。
她抬步出殿,忽然笑出声:孤竟不知,诸位如此深情厚谊,真真感人肺腑。
起驾随侍高声唱和。
朝臣低头默然,人流分成一簇簇退去。
人群中,广阳郡王快步追上吴王,压低声音,张口一句:你疯了?
常吉茂眼神淡淡掠过身侧这位表弟:人多嘴杂,老地方说。
午时刚过,容华方才从麟德殿纷繁事务中得片刻喘息。一踏入长乐宫,便见窦明濯正伏案疾书,书卷摊开,案前堆叠如山。
在看什么?
她解下披风,亲手斟了两杯茶,坐至他身侧,语气轻柔带笑,新到户部,可还适应?
淮南一带春季的盐税账目。
窦明濯手中笔不停,语调沉稳,显然正神思专注。只在她递茶过来时抬手接过,润了润嗓子,殿下不必挂念,蔡尚书为人老成练达,户部诸务明晰,接手并无太大难处。
那便好。容华笑着应声,随手取起一叠账册翻阅,这些都是看完的?速度不慢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傍晚。
容华手中动作微顿,语气仍不露端倪:前天?
嗯。
窦明濯专注于纸面,前日回府,原是贺母亲寿辰。临入席,见父亲书案上放着这份账册,便顺手看了几页,理了个大概。今日再上手,自然顺些。
容华未答,眼波沉沉滑过案几、账本,又悄然滑向他神色如常的侧颜。那双总带温意的眸中,此刻却仿佛起了雾。
她轻靠在他肩上,笑意依旧,软声道:你应早些告诉我,好备份礼,也算羲和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窦明濯终于停笔,转头看她:晚辈?母亲听了这话,定觉受宠若惊。
她半垂睫羽,手指缠绕发梢,低声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容华不是,但羲和是。
他微怔,正要伸手拥她,却被她巧妙避开。
容华笑着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好好做你的账,我去看看扶胥。
背影消失在门槛前,只留他一人对着满案枯燥账册,却不知何故,唇角依旧不住扬起。
院中,梦巫远远看着容华离殿,连忙迎上。
只见方才还含笑的女子,此刻,嘴角笑意收得干净利落。
去查查看。
容华低声道,步履不停,淮南盐税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达户部的。
是。梦巫抬眼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容华顿住脚,又吩咐道:等等。你不要去了。叫章予白来。
是。梦巫应下,心中微沉,脚步悄然退去。
传,扶光明部鸣梭,令:查,窦家与淮南的书信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庭前风起,容华静立廊下,远远望着殿中那盏灯火,仿佛要看透它照亮之外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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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因为作者不是苏州人,这两句苏州方言源自互联网,如有不对,望小可爱们指教~
什捂拔嗦莫明其妙
小毕扬子小样,你很猖狂
2
随物入贡-不在学馆或正规学校上学的私学学生,先经州县考试,合格后称之为举人,再由州县推荐举送到中央应试。
3
全恒,指路11、13章
第50章
东市热闹如昔, 酒肆雅间却自成一隅清幽。窗外车马喧腾,窗内连轻尘都不敢落声。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广阳郡王坐不安席, 目光骨碌乱转,终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探问:今儿,这是唱哪出?
吴王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凉凉丢下一句::看你这立不起的样子。
广阳郡王连忙辩解:表兄, 我并非胆小。只是今日那位分明是投石问路!
田维是什么人?那位的马前卒, 他若称第二,谁敢攀第一?自请命昭陵、蒋氏贪渎, 到通州惨案、南伐定策,哪件大事没他挑头?广阳郡王数着指头, 身子前倾。
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随便拎出几件, 您还看不明白?田维,就是那位的另一张嘴!
田维是何其谨慎的人,凡事只要他站定挑头, 几乎都是, 与那位说定做好的!
话至激动处,广阳郡王一敲桌面:恭和这事, 明显就是公主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故意为之。
说到底,是晋、蜀两府的陈年恩怨。你吴王府, 和我公主府,向来作壁上观,何必淌这趟混水!
常吉茂略略摆手:是这个理。可这两脉, 到底都人丁寥落。
吴王面上一抹不屑滑过:陛下年幼,若没了这个弟弟,常羲和?她一个未生育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除非她能长生不老,否则总要轮到我们旁支作主。
说及此处,他语调倏然锋利:宗室礼法在,鲁王府在、吴王府在、你宋国大长公主府也在!岂能容她一人遮天?正好,趁此机会亮明态度,也是告诉天下:真有万一,常氏宗亲尚有人掌舵。
广阳郡王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陛下已到总角,并非襁褓婴儿。
常吉茂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年岁不永,体弱早亡。自古不乏其例。
广阳郡王眼珠一转,试探道:表兄如此笃定,莫非另有凭托?
倒也不是我能掐会算。吴王嘿嘿一笑,隐去话头。
自嘉德以来,容华像护崽子一样护着陛下,如何动手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周龄岐医术高超。万一被发现,我等偷鸡不成,还会被啄了眼。广阳郡王小心观察着吴王的神色,一字一顿说道。
慎言。人食百谷,难免三灾六痛。一个小儿的身子愈发孱弱,养不住与我们何干?
吴王眯着眼,似是在细品酒的余味。
即便如此,可她与窦家公子感情正笃,万一有了血脉。
姓窦的?轮不到他们!真欺我们常家无人吗?再说,真到了那一步,还有陈文石挡在前头。吴王嗤笑一声。:何况,就凭我们这位公主的身子?
母子俱亡也罢,去母留子亦罢。届时,扶光、冯朗、欧阳敬之流不过一盘散沙!只怕,都会树倒猢狲散,急哄哄地另择明主去。
广阳郡王向椅背靠去,心思活络,接过话:妇人怀孕产子可是鬼门关。要真走到那步,也是天佑我等。宗亲之中,总要有人执牛耳,定乾坤。
日转星移,眼见春闱,不日开考,谥号一事仍旧没有进展。
张之平手下的两个侍郎书都快翻秃皮了,礼部拟了无数个号报上去,容华皆不置可否。
是日,紫宸殿。
待详细敲定春闱各项安排后,田维重提加尊恭和一事。殿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容华冷眼看着吴王等人舌战群儒,又想起扶胥中毒一事,心中不住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长乐宫,奏折刚看了一半,便已至深夜。
宫灯影影绰绰,映照着室内一片暖黄。窦明濯洗漱完毕,见容华还在伏案提笔,便从身后轻轻环绕住她。
一片安静中,烛火噼啪声愈加明晰。
听说,今日又因一个尊号吵得不可开交。
你也觉得恭和不妥?容华笔尖未停,看似随意问道。
是。窦明濯坦然接话。
在世人眼中,先帝并无显著过失,传位得所。此时再在谥号上斤斤计较,他日,史书工笔只怕会有损圣名。斯人既逝,何必放不下?你若执念不休,心中只会更累。
窦明濯在容华面前,素来是直言不讳,当即娓娓道来。
容华手中动作一滞,只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重新翻涌上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怕他们那几条闲得发慌的舌头?
窦明濯微收环抱,贴着她的发侧,低声道:我知你不怕,但不值当。
常正则伏诛,先帝一身并无大过,也该放下了。窦明濯继续劝解,若只改两个无关痛痒的字,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史官留下循礼明德的评语,何乐而不为?
窦明濯,你好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