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卞钟发誓,旁边那个酒鬼绝对在偷笑。
说实话,他不觉得自己被农民当成一个长相奇怪的桶、被拿去给马当饮水槽是一件丢人的事。
小民不知贵族钟鸣之礼,很正常啊,不怪人家有眼不识泰山。
当时,建国后没多久,黄笙跟他商量了一下,二人就决定把卞钟的本体上交,供国家保护、研究、铭记。
黄笙还“顺便”告诉了文物学家们他当时被人当饮水槽的事,卞钟也没阻拦他,只是模糊了他当饮马槽的时间,以掩盖黄笙的妖怪身份。
总不能跟这群后生们说,他是玄朝的时候喂马的吧!
结果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火了,都怪营销号。
游客们走远了,方彝和卞钟又对骂起来。
“酒鬼。”
“破锣。”
二人又东扯西扯了几句闲话,方彝问他:“所以你怎么还不回家,快到晚上了,你家那位都要睡醒了。”
卞钟扭扭捏捏地,憋了句:“所以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老纠结感情问题,他是不是会嫌我烦,他比我小不少呢。”
“不会吧,你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而且年岁差得多也不算什么吧,他也是个老妖怪了。”
“差了小两千多年。”
“啊……”
“我跟年下男之间的代沟比马里亚纳还深。”
“马里亚纳是什么?”
“……真行,你要不偶尔也出去溜溜弯吧大爷,天天在博物馆睡觉真的会和社会脱轨。”
方彝刚要跟卞钟呛声,他雄浑的声音突然顿了顿,随后,这位典雅庄重、繁缛缜密的青铜酒器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有鬼!这里有鬼!!”
“你有病吧方彝……”
卞钟的这位朋友比他年纪还大,但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没个正形。
“大哥,这是博物馆,这儿的器灵早八辈子都成仙了,哪里有鬼啊。”
方彝磕磕巴巴,语气哆哆嗦嗦。
“你往古籍修复展厅看,对对,就那个方向。”
“嗯,怎么了?那不都是人吗?”
游客们来来往往,有两个研学的小朋友在拿着电话手表跟家人打电话,还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步伐万钧,逮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说:“陈兰屿跟别人吃饭去了?!谁?!”
没鬼啊。
方彝却快要吓晕过去了,“刚刚那个展台里面,不是还有半幅红纸吗?就是落款处画了鬼符和兔子头的那个……”
“嗯,对啊,那个不是……啊!!!!”
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发出了更响的爆鸣声。
那个展台里,现在空空如也。
…
“博物馆级别的防盗!怎么可能是被人偷了?而且都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最恐怖最诡异的是,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消失……”
黄笙“嗯”了一声,低头一边扣上袖口,一边往卫生间走。
卞钟一步不落地紧跟在黄笙身后,像黄鼬的另一条小尾巴,只不过这条尾巴会叭叭地念叨个不停。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就好像那里,本就什么都没放一样……”
清脆悦耳的甬钟压低了自己的声线,营造出了不太恐怖、但十分可爱的氛围。
黄笙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抬手一顶,把领带结往领口推了推,站定在镜子前,把刘海顺到了脑后,喷了下定型喷雾后抓了两把,空气里立刻氲出一股高级商务男香的甜腻味道,散了之后又淡了,只余时尚清新的后调。
这是黄笙要出去上班的味道。
卞钟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今天不是周日吗?你出去干嘛啊?”
“有应酬。”
没跟他说!
卞钟心头的不满愈演愈烈,“所以你从刚刚开始就没在听我说话。”
“听了,”黄笙走回客厅,弯腰捞起外套、抓了手机就往玄关走,经过不满的卞钟时,他抬手摸了摸年长仙人的脑袋,“别怕,在家等我。”
谁,谁要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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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四个小世界的设定说明:
攻是黄鼬,也就是黄鼠狼,民间俗称黄大仙。
受有参考原型,原型为曾侯乙编钟和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陶鹰鼎,前者藏于湖北省博物馆,后者藏于国家博物馆,仅作参考,并非照搬,感谢咱的两位老祖宗[合十]
具体参考内容:曾侯乙编钟的外形and陶鹰鼎有趣的喂鸡梗。
其余部分均为胡扯原创,朝代架空,不要迷信,宝宝老大们请勿代入文物本身。
(不过陶鹰鼎的文创很有意思,有机会去国博一定要买,很实用,也能和陶鹰鼎的喂鸡梗联动。)
本文提及的文物全是编的!胡扯的!
第101章
n·10088居然在这个小世界里看到了上个世界末尾处熟悉的博物馆!
这可给它高兴坏了, 尤其是在古籍修复展的展台中,它竟然还真的发现了上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那本婚书!
岁月历史的痕迹留在了那半幅曾经鲜亮的红色圣书上,不过此刻, 在n·10088的眼中, 那完全是被扣掉的绩效在向它招手, 说:我要回家。
所以,它也没仔细思考后果, 单纯庆幸着现代世界观共通实在是一个很美妙的设定。
然后, 它就把这件曾经的怨念物品,现在的馆藏文物,给回收了……
事实证明, 亡羊补牢,不仅为时已晚, 还极有可能给别人添麻烦。
剧情系统修复了文物凭空消失给这条世界线带来的波动和恐慌,然后向领导举报了自己同事的出格行为。
…
黄笙一走,卞钟就算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了。
这种感觉跟胃胀气很像。
卞钟记得自己刚能够化形的时候,大概是唐末那会儿吧, 因为皮相化得好, 气质又高贵, 被城里包子铺的老板塞了好几个大肉包。
卞钟吃了很多,可他不知道人一般情况下能吃多少, 于是一口气吃了六个肉包, 撑得跑不动, 差点被屠城的契丹人生剖了。
好心的包子铺老板被长刀劈成了几块,契丹人走了之后,卞钟捡了他的擀面杖, 端详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又丢了回去。
擀面杖陷进血泊里,溅起血花,脏了他的衣角,他一蹦老远,发现血污用水搓不掉,于是他凭本能瞎试了几个心诀,净身诀就这么学会了,就此悟了仙法。
可那包子铺老板不会再起来给他送包子了,卞钟觉得胃有点难受,后来方彝跟他说,这个叫胃胀气,会放屁的。
卞钟气死了,说他这种规格的编钟就算是放屁也是天籁。
但胃胀气是不会连累心脏的,他现在心脏也酸酸的。
他周围的人总是来来去去的,消亡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因为生命都是有尽头的,就像风散在风里,水亡在水中。
可物件儿不会,几千年去了,物件儿还在那。
黄笙从来都不懂他的这些惆怅。
看他平时人模人样地谈生意,其实妖怪嗜杀冷血的本性流淌在骨子里,即便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混成了知名企业家,本质上还是只孤僻又善于伪装的黄鼠狼。
他在床上也跟个没开智的畜生一样,仗着卞钟是器灵,从来不知道疼惜他。
“别装了,你不是挺喜欢这样的吗?每次都叫得欢。”
卞钟只得把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装可怜眼泪擦去,“你不知道after care吗?不是说年纪大会疼人吗?你得抱着哄我一会,不能结束就直接去洗澡……黄笙!你去哪?”
“洗澡。”
卞钟气得直咬被角。
这里是三十六层,平视是深蓝色的天空,低头是彩灯车流,黄笙走了之后,家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里那面手工木钟的秒针,不停地发出吧哒吧哒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那年,玄臻侯着人把他已经不全的编钟主体,作为陪葬品,放入正在建造的墓室中。
地下暗河发出的动静是有规律的,但周围都是黑暗,看不清。
那个时候的卞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孤寂,但现在,2019年,卞钟知道了。
那种孤寂和现代时钟的秒针声很像,一分一秒,都是时间的声音,听得见,摸不着,不容拒绝,不容回避,他只能在时间里等待,漫无目的地等待。
封墓的那天,卞钟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蛊惑了一名匠人,那匠人于是动了贪念,把这枚甬钟卸了下来,藏在了一车砖石中,带走了。
而今,那些继续在黑暗时间里等待的编钟主体,成为了国宝级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