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年后,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刻意又让人讨厌的方式接近我,好像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从被迫者变成强迫者。你的在乎啊,真是冷漠又扎人。”阮羡收敛了笑意,眸色逐渐冷质,“可你凭什么觉得,我还在乎你?”
  忽轻忽远的声音绕在耳边,楼折全部听清了。他一动不动,甚至是虚空的目光都没有动摇分毫。
  阮羡继续道:“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也完全不懂你,你也从未想于我剖开过,你觉得这样的我们,还有必要挽回吗?哦,那天我口不择言说的话,你也别想心里去。”
  他说的是那个,想要我们好,除非我哥活过来。
  楼折听懂了,输着液的手冷得钻心,顺着血液凉透了全身。
  阮羡放下吹风机,看他:“还有,我23岁生日那晚,不是你下的药,我知道了。”
  楼折终于抬眼看他了,麻木僵硬的脸色划过茫然:“不是我……是你先让别人,算计的我。”
  阮羡皱眉:“什么?我算计你什么了?”
  楼折定了几秒,突然清明:“我以为是你指使庄隐给我下药。”
  “所以,那晚你才那样对我。”阮羡喃喃道。
  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除了上次视频刺激到了,都快忘记了。毕竟,后来又不止一次。消弥解除了这点误会,貌似又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开头那点惊讶过去后,阮羡便再度平静下来:“太多事了,绕不清了,这里面有哪些是我自作自受,有哪些是你强加的伤害,都懒得去想了。”
  至此,楼折的面色仿佛比刚才更加灰白,明明没有动作,他的肩膀却慢慢松垂下去,输液的手在小幅度痉挛。
  阮羡站了几秒,转身离去。楼折嗓音黯淡,叫住他:“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阮羡回头。
  第46章
  立冬。
  一则报道炸翻了平静的宿城,网络掀起滔天巨浪。“阮氏集团草菅人命”“庄氏杀人”的词条被顶到榜首。
  舆论炸锅,网民情绪被“资本冷血”、“杀人瞒报”、“申冤无门”等关键词点燃,愤怒声讨此起彼伏。
  市公安局表示高度重视,报请相关机关提前介入,重启调查。
  此刻,闻讯而来的记者将阮氏集团总部大楼围得水泄不通,同时遭受围击的还有庄氏、创未。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阮羡跟阮钰面色镇定,内线已经被打爆,集团内部暗流涌动,他们依旧稳坐不动。总秘敲门而进:“阮总,一切准备就绪。”
  阮羡这才抬头,神色冷峻。
  ——
  二十年前。
  宿城北部城乡结合处正在开发一片大型专业批发市场,由阮氏主导开发,与庄氏合作承建。
  阮从凛在子公司待了三年,这个项目是他晋升总公司的垫脚石。庄氏派下来的是庄家大公子,在圈子里的风评就是不学无术、草包一个。庄家掌权人跟阮氏交好,派自己的儿子出去历练一番,也能挣个好名声。
  项目在打地基时,遭遇了很复杂的地质结构,存在一个未被勘测到的地下溶洞,直接灌浆成本极高还耗时。
  大公子庄瑞,也就是本项目的负责人,为了节省成本和工期,授意技术人员篡改了岩土勘探数据,最后进行了低于安全标准的违规灌浆。
  附近一片的居民都住着城中村典型的砖瓦房,一两层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压抑拥挤,楼折一家也淹没在其中。
  工作不好找,大把的失业人员扎堆,楼父还是在一个认识的包工头的介绍下进入了这个基建项目,当上了夜间看守。
  那晚乌云掩月,夏日的燥热蒸得他汗珠细密,不停地抹汗,眼睛也被熏得一睁一眨。
  突然,意外发生,楼父脚下这片正是之前违规灌溉的区域,因基础不实发生局部塌陷,楼父就这样坠入了深坑,被迅速回填的泥沙掩埋,窒息而亡。
  庄瑞及几个下属正在旁边临时搭建的厂房喝酒聊天,已经上头兴奋的他什么都没听见,还是其中一个倒酒的下属耳尖听见塌陷声音,出言提醒。
  三人迅速赶至事故地点,旁边只遗留了一个手电,照射进漆黑的地洞里。
  庄瑞当即就吓得惊恐万分,他哪经历过这种事,父亲的宠溺和身边人的吹捧早就侵蚀了他的本质。旁边的下属也是吓傻了,庄瑞惊慌之际又害怕篡改数据的事暴露,便知指挥亲信,将楼父的尸体从泥沙中挖出,合计一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尸体移到了附近一条河流中,想伪造楼父“失足落水”的假象。
  庄瑞胆子还是小,也自知迟早会被捅出来,索性扭曲了事实向阮从凛谎报。但阮从凛深知他懦弱愚蠢的性子,直接揭穿了谎言。
  两人说到底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件事也万不能被外界知晓,因为阮从凛正是转回总公司、进入董事会考察的关键期。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阮从凛开始将错就错,收买了当时工地目击者,统一口径;通过关系影响了警方最初的判断,让“失足落水”的结论变得“合理”。
  又以集团的名义,用一笔对于楼家来说是巨款、对于他来讲是九牛一毛的“工伤抚恤金”搪塞下去,还想让楼母签下含糊的谅解书和保密协议。
  一个人的死亡,在他们眼里是“麻烦”、“阻碍”,在一个家庭里,却是失去至亲和顶梁柱的滔天大祸。
  楼折那时还小,尚在读小学,他在母亲涌之不竭的眼泪和爷爷颤微悲痛的表情中猜出,父亲死了。那个勤勉老实,托起家庭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家庭崩散,笼罩在沉重的阴霾之中。不过母亲并没有悲伤太久,或许只是在楼折的眼里。她迅速操办起了后事,担起了不堪的重担。
  他们家贫穷,父亲找散工做,常年辗转在各个灰尘沉重、劳累的工地上;母亲是个少数民族的女子,手工活好,在纺织工厂上班;爷爷年迈,经常在屋檐下做竹编变卖。
  楼父的后事很简单,埋在了对面的一个贫瘠山顶上,正对着家的方向。
  在数个以泪洗面疲累的夜晚,楼母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越长越大,因为她始终不相信水性尚可的丈夫会轻易溺水而亡。
  后面,她在整理家中遗物时发现了藏在柜中深处的笔记本,她知道楼父有记录的习惯,在上面意外发现了丈夫记录的关于工地灌浆异常的笔记。
  楼母此刻的心里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般,第二天便揣着笔记本上门质问,结果直接被保安拦了,想硬闯却别推搡在地,滑得手鲜血直流。也尝试过找楼父相识的工友,一个个去打听,但没人知道什么,都抗拒交流。
  工地不管,她便寻其他路子。楼母先是去了镇上的□□办,接待人员面无表情地收了她写得歪歪扭扭整张诉满冤屈的纸,让她回去等结果,这一等,直接石沉大海。
  她不死心,又去了公安局,警察却告诉她本子上的只是丈夫的个人记录,不能当做证据。况且那个案子已经定性,没有新证据,不能重启调查。
  求助无门,事情再一次陷入无望的僵局。楼母有一天突然看见了镇上贴的报纸,想到了记者能够曝光黑暗,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但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记者,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讲述和看了“证据”后,表示帮不了,男人得罪不起,但良心未泯,帮她整理了一份诉状,投递到都市报的爆料邮箱。
  楼母又这样等啊等,再次杳无音讯,她根本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那些比她有权有势万倍的人,在他们眼里,楼母的行为无疑是蚂蚁想搬开大树,可笑又愚蠢。
  走投无路、深陷绝望的人往往最能够豁得出去,楼母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办法,用身体和苦难去对抗。
  她做了一块简陋的纸牌,历经辛苦找到了阮氏集团的子公司,正是阮从凛管理的这家。“阮氏、庄氏草菅人命,还我丈夫”刺眼的几个大红字挂在胸前,默默地站着,在炎炎夏日晒得头眼昏花。
  还没有几个人看到,她便被保安恶狠狠地驱赶,撕碎了纸牌,骂骂咧咧警告。
  而最近一连串的事情一直在阮从凛的秘密监视下,今天这一行为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也让年轻急躁的阮从凛感到了一丝威胁。都闹到了公司门口,万一真被上面的人知道,就完蛋了。
  他带领了几个人亲自到楼家谈判,企图再加钱财让楼母偃阵息鼓。但女人倔强、极度痛恨这些人,发了疯将他们撵了出去,并放话永远不会罢休,直到真理昭然的那一天。
  接连两次,阮从凛耐心完全告罄,突然临时被召回总公司开会议,留下庄瑞和自己的亲信,交代他们让楼母认清现实,彻底安静下来,只要不再闹出人命,不论手段。
  那天下午,是星期四,楼折在镇上的小学上课,爷爷在街上卖竹编。庄瑞带着两人前往楼家,先是一番威胁恐吓,但楼母性情刚烈,与他们发生剧烈争执推搡,混乱中,她被推倒,后脑撞到了墙上,当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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