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事?”他的嗓子有些糙,疲惫低沉。看向被呛着的阮羡时,眼皮似无力,恹恹地抬不起来。
  阮羡沉默两秒:“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觉得楼折有来这个地方的必要,里面埋葬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楼折没有回答,等意识到阮羡在说什么时,他压根没听清。
  阮羡也没有继续追问,想问过往之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看了眼墓园,转而道:“……你知道我为你立过碑吗?”
  第45章
  雨势渐大,拉成银丝的屏障艮在两人之间。楼折这次盯着他的唇,慢吞吞回答:“知道。”
  “看来你去看过了。”阮羡垂眼望进车里的人,看不全,“那你是什么感受,人活着,却有人为你立碑。”
  这句话落尽,他敏锐察觉到楼折黑垂的睫毛颤了颤,缓慢眨了下,眼珠子又往下落去。此刻,阮羡心里漫出中一种奇怪的滋味。
  楼折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以前见着的他,总是没有太多表情,生冷的气质将所有事物排斥在外,偶尔流露出的恶劣反而让他看着鲜活。
  而从打开车窗见到的第一眼起,阮羡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度混乱的低迷沉寂,这个车厢里散出来的不仅是那呛人的烟雾,更有他关不住往外溢出的糟乱情绪。
  在阮羡还在沉浸地剖析他状态时,楼折说话了,声音依旧是低的:“没想到会有人为我立碑。”
  阮羡还在等后面一句,却没人说话了。
  起风了,一滴雨吹到他眼皮上,阮羡闭了下眼睛,那滴水顺着睫毛坠下去,好似眼泪。
  阮羡再睁眼时,仿佛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言了。
  他似有所感地朝那片墓园看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瞥见一小块区域的石碑。
  阮羡问:“怎么不进去看看。”
  楼折又看他,没有说什么。半晌,拿着伞打开车门,关上车门才站到阮羡面前,他突然往前倾去,直直地栽到阮羡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阮羡措手不及,楼折一米八八的身高,体重不会轻,砸过来时激得他往后一踉跄。
  阮羡眼疾手快搂住楼折的腰,伞柄倾倒,雨幕铺天盖地浇到两人身上。
  “楼折?!醒醒!”阮羡吓得脸色都白了一个度,怀中人完全晕了过去,头磕在他的肩膀上,阮羡艰难支撑着,被雨冲得睁不开眼。
  叫了一句没反应,便没有傻傻地站在外面淋雨,迅速把人抱进面前的车里。
  楼折放到副驾驶,他进了驾驶室。
  阮羡懵了片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去查看旁边的人。他推了推楼折,依旧没有意识,阮羡便用手背覆盖他的额头,本就在外面吹了风淋了雨,很凉,这么一碰上去,温度差使他的手一颤。
  “靠...”阮羡震惊地看着楼折,这人发烧了,烧得还不轻。
  他不再废话,赶紧发动引擎往医院冲,丝毫不记得自己的车还在后面停着。
  行驶了几分钟,楼折悠悠转醒,眼皮掀一下闭一下,无力混沌。
  他转动眼睛看了看阮羡,说:“去哪。”
  这一声阮羡压根没听见,他正琢磨着闯红灯,楼折吞咽口水又放大音量喊了一句,阮羡终于偏头看过来。
  “醒了?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大雨天还在外面疯狂抽烟。”语气不耐,但没有很恶劣,声音也不大,“带你去医院。”
  闻言楼折飞快蹙起眉心,生理性厌恶般,说:“不去。”
  阮羡一边踩油门一边惊讶无语地看他:“那你去哪,现在冲外面去淋雨物理降温行不行?”
  楼折闭眼,没有在意那讽刺的语气,只是重复,恹恹的:“不去,有家庭医生...你不愿意送我回去就前面停一下,我叫林之黥过来。”
  “......”阮羡脚下的油门松了松,没有停下,“停了然后我打车回去吗?我他妈车还在墓园。”
  这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落下什么了。
  阮羡拨通一个号码,嘟了几声:“怎么了大羡子,想我了吗?”
  “等下给你个地址,你帮我把车开回去。”江朝朝沉默了一下,“咋了,你出事了?”
  ”什么事?谁啊。”那边窸窸窣窣一小阵,由远及近传来另一道声音,懒懒的,才睡醒的样。
  阮羡皱眉,手机里朦朦胧胧的,像是把听筒遮了起来:“你插什么嘴,一边去。”
  “林之黥在你旁边是吧。”阮羡冷着脸一语道破。
  瞬间,不管是手机那边还是车里都寂静了,楼折烧得又白又红的脸一下卡顿住了,僵硬地转头看手机。
  江朝朝尴尬:“啧,你耳朵属猫的?我马上过去移车。”
  挂断前,阮羡又说:“告诉林之黥,楼折生病了,现在去他家的路上。”
  切断通讯后,静默了一会儿,楼折:“他俩,什么意思。”
  阮羡笑了:“你天天跟林之黥在一起,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楼折不说话了,闭上眼面壁车窗。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溉溪别墅区。
  阮羡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又踏进了当初待如牢笼的地方。
  进去时没有扶楼折,就在他后边慢慢地跟着,直到大门处,阮羡停下脚步。
  楼折快站不稳了,回头看着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进来,只是朝他细微地说了句:“我快站不住了,医生还没来。”
  阮羡盯了他一会儿,确认楼折的姿态和神情不似作伪,才缓缓踏进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里领。
  如果是之前,阮羡直接半路就把人撂下了,不可能一路送回来。现在,某些东西变了,也就让他狠不下心了。
  前脚楼折刚躺上,医生随后就到,迅速检查一番,准备吊瓶挂水。扎针时阮羡退出去了,去下面烧了水上来,正准备扭门而进,医生出来。
  医生还是上次那位男性,温和的语气对阮羡嘱咐道:“两瓶水大约会挂三个小时,我就在下面守着,随时叫我。”
  阮羡顺口道:“有劳游医生。”
  男人往前走的身体偏回来,笑道:“我不姓游,叫我李医生就好。”
  直到医生下楼,脚步声远去,阮羡茫然的脑子才缓过神来。
  难道楼折有两个家庭医生?
  阮羡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逻辑差了点。楼折一个人还需要两个医生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思绪正在一点点穿透以前的记忆雾障,刚抓了点头,一道火急火燎的人声插进来。
  “李医生?楼折怎么样了,他生什么病了?”林之黥焦急道。
  “没大碍,发烧挂一下午水就能退烧了。”
  “哦哦...好。”
  林之黥上来时,阮羡正打开门,他无意瞥见了林之黥大衣领子下若隐若现的抓痕,愣了下,便进去了。
  把水杯放到床头,阮羡等到他们的话讲完,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结果林之黥蓦地抓住他的衣摆:“你留下照看一下行不行?我也有事,就看一眼马上得走。”
  “你什么事。”
  林之黥卡了一下,话从喉咙里滚出来,又滚下去,“额,有个饭局,马上到点了,辛苦你了。”
  阮羡木然,当我傻?
  还没拒绝,林之黥已经打开门跑了。
  “......”
  阮羡很轻地“嗤”了一下,看床上的人:“你需要我照顾吗...哦,不需要,下面有医生在。”
  “等一下。”楼折叫住他。
  “干嘛。”
  “我头发湿了,难受,能帮我吹一下吗。”楼折面无表情的寻求帮助。
  阮羡觉得他在挑事。突然发现,虽然这个人没那么可恨了,但依旧非常讨厌。
  “我说不能呢。”
  窗户一阵冷风吹来,阮羡打了个哆嗦,忘记自己身上也是湿的了。
  他没有问楼折,自己找到了吹风机,然后当着他的面先把自己吹干了,再隔着远距离把吹风口对着楼折。
  楼折闭上眼,头发丝在脸上乱飞,加上苍白病弱的脸颊,阮羡突然觉得自己在虐待病人。
  然后磨磨蹭蹭过去快速帮他吹了起来。
  房间唯有机器的噪音在旋绕,吹风机停下,阮羡垂眼问:“楼折,我很想问一个问题,你现在,是爱上我了吗?”
  楼折倏地睁开双眸,平静的目光颤动。
  阮羡不紧不慢地缠着电线,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为什么呢。我一直没想太明白,以前你对我的心意通通糟践,后面我知道了你家庭的事……原来你恨阮从凛,也因为我姓阮,又或者是本身我这个人就让人讨厌,就像你说的,我愚蠢无知,沾满上流阶层纨绔子弟的恶臭。”
  “再后来,你做局假死,故意演了那么一出,然后摔落下水,当时那些话,其实你也是故意的吧?我的激动刚好成为了你顺利掉下去的理由。还说了句什么……不讨厌我了。”阮羡极轻地笑出了声,“然后让我又愧疚又悔恨地恨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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