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可娘亲也生了绝症,养不活孩子,正赶上内侍所来采选,她临死之际,拿出仅剩的一点积蓄贿赂了采选官,把两个孩子一齐送去宫里了,这才安心合眼。
  一进了内侍所,他们俩马上就被分开来。皇宫那么大,他们再也没见过。后来还在做脏活累活的安瑾听说,清云有出息,被皇后选到太子府里做伴侍了,他有一阵还十分羡慕。
  那时候,安瑾都还不知道皇后长什么模样。
  等再过了几年,又见到清云时,却是在内侍所前的空地上——清云浑身是血,被活活打死,脊柱都断成了好几截。几个老内侍不许他们闭眼,让他们看清忤逆皇帝的下场。
  在宫里,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才能保住性命。
  安瑾吓得连烧了好几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自己泡在血泊里,血水里还传出清云的惨叫声。往后每次经过那片空地,他都要闭上眼绕着走,他害怕那上面还有清云的冤魂。
  他再也不敢肖想什么发达,就想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偏宫里窝一辈子就行。
  他不想熬出头了,他就想活下去。
  谁能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和清云的关系被人翻出来,他就像个随意拨弄的筹码,被不由分说地送进了太子府。
  安瑾战战兢兢跪在酒气冲天的“废太子”面前,看着曾经他无比羡慕过、如今却无比惧怕的这座冰冷宫殿,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那时太子府里的其他婢子,提起清云都讳莫如深,是故别说安瑾不想成为清云,就算他想学清云,都无处可学。
  安瑾小心地说:“所以如果殿下很想念清云的话……请殿下告诉奴,奴该怎么做?奴实在是不太清楚。”
  以前清云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过去的事,安瑾也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清云的事,贺祎如今猛一听闻,竟也哑声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起身走到小榻旁,命令道:“躺下。”
  安瑾不敢不从,木头似的笔直地躺在小榻上,手脚放好,惶恐地仰视着贺祎。
  贺祎抖落开一旁整齐叠着的软被,盖到他身上,又坐在榻边。他细细打量着安瑾,安瑾和清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就算看穿了,也无法从安瑾脸上看出丝毫一点清云的影子。
  “我没有让你学谁,我只是和你闲聊几句,用不着这么害怕。”贺祎温和道,“睡吧。”
  过会儿,安瑾感觉榻边轻了,有脚步声走回大床,他正要偷看,就听贺祎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睁开眼。”
  他吓得连忙闭上眼,规规矩矩地躺着。
  许是小榻很软,被子也很暖和,又或许是贺祎在身边让人感觉很安全,闭着闭着,竟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一夜种种都被晨曦揭过。
  徐瑷端着一碗碎肉粥,看看左侧面露疲色的林笙,显然是一夜没怎么未歇;又看看右侧眼下乌青的贺祎,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眠。
  而他俩旁边,是一脸殷勤、满面春光,一直往林笙碗里夹小菜的孟寒舟;和一脸茫然似乎还没睡醒,手里捧着热腾腾大包子,眼神都发直的安瑾。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笙的碗里快堆成小山,他挡住了孟寒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瑷道:“抱歉徐姑娘,昨日寒舟借你的那本书,不小心被我用茶水弄脏了,改日再还你一本新的。”
  徐瑷心知肚明,只能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贺祎泛起一丝好奇,却问:“什么书,也借我几本,夜里无聊,正好助眠。”
  孟寒舟不客气道:“你看不了,不适合你看。你看了也没地方用。”
  徐瑷差点一口肉粥呛着,猛地咳嗽了两声。她瞪着孟寒舟,心道,这敢情是你拿回去就用上了!
  林笙:……
  安瑾昨夜不知怎么睡得天昏地暗,睡到天光大亮,还是殿下亲自把他叫醒的。他正心中愧疚,忙捧着肉包殷勤问:“殿下想看书?殿下想看什么,奴去市上给殿下买一些回来。”
  这时徐瑷写道:“你们俩太招眼了,最近明州到处都是人,鱼龙混杂,说不好就有京城来的人,认出你们的身份。你和贺祎最好都不要露面。有事情吩咐我和孟……和他去做。”
  孟寒舟夹着包子问:“怎么了徐娘子,写我的名字是会烂手指吗?”
  不等徐娘子搭话,林笙已经一巴掌把包子拍进他嘴里了:“吃你的吧,话怎么这么多。”
  孟寒舟好歹没噎死。
  林笙转头,看向徐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徐姑娘,最近明州是有什么大事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他想起昨夜出去马车上取药箱时,都已经那么晚了,还能看到远处酒楼的喧闹灯火,听到丝竹管弦之声,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今早起来,又听到有醉鬼在扯着嗓子唱嚎,估计是喝了一整夜的花酒。
  贺祎明白过来了:“最近是贡期?”
  徐瑷点点头。
  怪不得徐公让他们赶着秋螃蟹的尾巴来明州,原是冬至至年关之间,是海洲外族进贡的贡期。这段时间,海上商路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海洲船都会停靠在明州港,里头不仅有贡船,还有大小无数商船。
  许多商人都会趁着贡期这波人潮,来明州行商贸易,囤积货物,至开春再搭满大梁珍货离开。
  所以每逢贡期,街上不仅人多,官兵也多,耳目复杂,确实是不适宜贺祎露面。
  “早上我的人从外港来报,说市舶司突然禁严,外港有点不好进了。打听说,是京城通远司要派一个通远使,来明州市舶司监察贡船事宜,还不知道是谁。”徐瑷写道,“正好,我先带你们去晚香凝,在附近挑选铺面。”
  孟寒舟噎挺地咽下包子,语气赞同:“嗯,有经商身份遮掩,行事也方便得多。”
  前面的方瑕都听不懂,他只听懂最后半句,顿时来了兴致,高兴地立马扯上孟寒舟道:“那走吧走吧!”
  孟寒舟脸都噎绿了,嘴皮子还没碰着碗沿,就被方瑕拉出二丈远。
  林笙好笑地用小执壶灌了些温热茶水,这才让孟寒舟在咯噔咯噔的马车里喝上了今早的第一口水。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街上挤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有身着锦缎华服的商人,还有许多打扮奇特的异族人。他们发髻奇异,服饰艳丽多彩,连说的话都晦涩难懂,手里拿着各种新奇的货物,一派繁华景象。
  往日许多不易见到的玩意儿,此时都随处可见——什么胡粉、香料,珍珠、珊瑚,还有各种奇珍异宝、新奇玩具,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徐瑷对众人笑了笑,写说:“你们要是有喜欢的,尽管挑选,直接挂我晚香凝的账上,之后让宋贞去结就行了,就当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招待各位。”
  林笙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怎能让徐姑娘破费。”
  正说着,马车突然猛地一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林笙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幸好孟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稳稳扶住。
  旁边的方瑕和二郎则没这么好运了,都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头撞在了车壁上,马上捂着脑袋,嗷嗷叫痛。
  尤真坐在前面,往远处望去,皱眉道:“那是不是有人在闹事啊?好像是徐姑娘的晚香凝,门口围了一大堆人。”
  徐瑷闻言,连忙掀开车帘,躬身下车。
  果然见到晚香凝的门口聚集了一大堆围观的百姓,吵吵嚷嚷,十分混乱。宋贞正带着两个店里的女娘,站在门口,与几个泼皮争辩着,脸色涨得通红。
  徐瑷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宋贞的肩膀,比划问:“怎么回事?”
  宋贞见东家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气急切地道:“东家,这群地痞流氓来店里闹事,非说我们家的胭脂有毒,说他家里的女人用了我们家的胭脂,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逼着我们赔钱偿命。我让他拿出购买胭脂的购单,他又拿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在这里闹事,还扬言要砸了我们的店!”
  众人顺着宋贞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的地上,一块破旧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女子,她看着竟真像要死了。
  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淡青。有人壮着胆子摸了一下,浑身冰凉,也不见有出气,任谁瞧着,都像是中了剧毒的样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徐瑷转脸一看,目光落在那个领头闹事的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冷笑——这不是昨天在码头上,想对她动手动脚,却被她一脚踹翻的那个地痞吗?
  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道:“怎么,昨日耍流氓不成,今日来我这,找我赔你那不值钱的命根子?”
  周围有认识字的,纷纷哄堂大笑起来:“原是调戏女老板不成,跑来碰瓷来了。”
  看热闹的妇人们道:“徐姑娘心善,怎么可能卖毒胭脂?谁家穷姑娘成亲,没钱梳妆的,晚香凝都肯过去帮她梳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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