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林笙洗得干干净净,宽松披了件衫子,就把一直在抠轮椅扶手的孟寒舟给拽到了床上来:“今儿个瞧他病得挺可怜的,人枯了一圈下去。这小子是顽劣了点,但也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也不至于明知病因,还看着他去死。”
  孟寒舟冷哼一声,只是不爽林笙在方瑕床前待了一晚上,自己却留在茶厅吃了一晚上冷茶。
  但林笙在不清楚方瑕病情时,也不放心让孟寒舟进去,万一有传染性,孟寒舟现下身体仍比常人虚,很容易中招的。
  “过来,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林笙伸手去撩他的裤腿,让他将腿脚放到自己身上来检查,“你也吃了我这么多药了,应该有些起色才对。”
  林笙身上药香淡淡,沐浴后泡过热水的手也暖呼呼的。
  贴在孟寒舟微凉的腿上,烫得他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笙修长秀气的手指,沿着自己的骨骼经络游-走,又觉得,方瑕那小子肯定没有这种待遇——只有自己才能与林笙同床共枕,还把腿放在他身上,这样一想,心里又多了一丝愉悦。
  “太久没有活动,大-腿上的肌肉已经有些紧缩虬结,用些针吧。”林笙指下摸过一圈,说着就取了针包,亮出一根寒光四溢的针,“疏通一下经络。”
  “这就不用了……”孟寒舟脸色骤变,想抽回腿却来不及了。
  上次他贪图按摩,结果被按得鬼哭狼嚎的事,现在想起都还觉得丢人。要是再被针扎出眼泪,他也不用做人了。
  林笙夹着细针,感受到手里肌肉紧绷起来,抬头看到他时白时青的脸色,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是……怕扎针吧?卢钰都不怕的。”
  他阴沉沉道:“谁会怕这个……!”
  “放心吧,只是用针得气刺激经络穴位,我手艺很好,不会疼。”林笙一只手掌托在他小腿下面,拇指在要下针的穴位上揉了揉,“如果扎疼了,我随你处置。”
  孟寒舟眸底微潋,因他不经意的这句话而胡思乱想之际,那道细细的寒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穴位当中,没入寸余,甚至都没来得及觉察到针尖是如何刺破皮肤的。
  须臾之后,从大腿至脚踝,就出现了一排针。
  林笙食指并拇指捏着针柄捻转几下,像是拨弦一般,孟寒舟只觉得有酥麻的感觉从下针处扩散开来,似有似无的沿着经络上下游窜……但真的是不疼,只是有些酸酸胀胀。
  确实不疼,孟寒舟又有点失望。
  第二天过了晌午,林笙取道魏家医馆,来取让医馆帮忙捣的药。
  是用厚朴、苍术、陈皮、甘草各六钱,煅青矾五钱,以及榧子、槟榔五钱,和着打烂成泥的大枣肉,捏成一堆绿豆大小的药丸。
  药中前几味是为了调脾和胃理气。
  其次煅青矾入心入血分,能够补血敛疮、燥湿杀虫,这味药中含有铁元素,可以治疗缺铁及失血性贫血,只是它性极寒,且有毒,会引起胃肠反应。大枣则是为了养血益胃,让药丸口味变好一些,也能够减少青矾带来的副作用。
  只有榧子和槟榔这两味药,是真正用来打虫的。
  “你这药是给谁用的?药方我从未在书上见到过。”魏璟将药交给他,又让药僮明路取了个小药瓶,同时有些担忧和好奇地问,“这药是不是太伤胃了?”
  “给方家小公子的养血驱虫丸,他不干不净吃了一堆虫进肚子。”林笙将药丸收进小瓶子里,“伤胃也没办法,药不猛不足以把虫打出来,今天看看吧,如果反应得厉害,今晚说不好要守一夜。”
  林笙收起药就去往周府,同心已经焦灼地等在门口了,见到林笙忙凑上去道:“林郎中!果然如你说的!上午少爷心情好,多吃了一点,没多会就出了一次恭,虽然不多,但颜色确实是黑油油的!不过还没有找到有小虫子……”
  黑便,林笙想,那就对了,胃肠内有出血。
  “知道了,你们去熬些粘稠养胃的米粥,再准备一点软烂有口味的小菜吧。”林笙嘱咐,“今晚辛苦厨娘值守,灶下的火不要灭,夜里可能随时要用水用食。”
  同心赶紧点头,吩咐其他人去通知小厨房。
  知道林笙会来,方瑕今天一早就起来了,让同心给他换上了一套艳丽的锦绣华服和珠宝头饰,照了照镜子觉得脸色有些枯黄,很不美,还特意去向府上后院里的女眷们要了一盒胭脂,扑在脸上显气色。
  然后就摆好姿势靠在床上等着。
  所以林笙一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方小公子穿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头上金光璀璨,脸上红云萦绕。
  见林笙来了,方瑕眼神发直,忽闪忽闪地朝他眨眼皮:“林美……笙哥哥。”
  林笙蹙眉看了一会,走过外间时顺手抄了一块巾子,一把拧在方瑕脸上。
  “唔!呜呜……”方瑕鼻子嘴都要被他拧掉了,引以为豪的漂亮睫毛也被蹭掉了好几根,脸上的脂粉都变成擦疼的红痕。
  同心见状赶紧跑上来接过巾子,心疼地继续擦了两下才发现这是抹布。
  他赶紧丢到一边,重新拿了丝绸的软巾,给少爷擦脸。
  “以后我来复诊,不要往脸上涂奇怪的东西。”直到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林笙才满意,抱臂道,“我看不到真实面色的话,会误诊。”
  方瑕被拧得捂住鼻子,含泪点点头。
  林笙从药瓶中倒出五六粒药丸,确认此前方瑕已吃过一些东西,这才让他服下:“现在先吃几粒,让肠胃适应一下,过一个时辰,再吃十五粒。”
  方瑕闻着林笙身上香,连他做的药都比别人香,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接过吞了,美滋滋地道:“这药竟然还有些甜味,笙哥哥一定是心疼我,才把药做的这么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笙皮笑肉不笑,心想也就嘚瑟这一会儿了,现在觉得好吃,过会儿只会觉得好拉。
  吃下第一次药的时候,方瑕还笑嘻嘻地跟林笙套近乎,甜甜唤着“笙哥哥”,只是觉得嘴-巴里涩涩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等吃完第二次药后没多久,方瑕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捂着肚子,隐隐觉得好像有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胃,一直拧来拧去,恶心难受得紧。
  可是紧闭着嘴,也抑制不住反胃的感觉。
  方瑕想要些茶水压一压,但是一张嘴,就觉得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冲上来,同心早就准备好了唾盂,见状赶紧捧上来。方瑕头一伸,哇的一声就吐了。
  吐过两次,脸色很快又虚白了一层,再次蔫了。
  同心一会给他喂水,一会哄他说话,担心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趴在床上恍惚了不知道多久,方瑕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汗,他以为是同心,颤颤地睁开眼,却一愣,竟然是林笙。
  “同心去给你温粥了。”林笙折了折巾帕,声音变得轻柔温和,“待会起来喝一点粥水。”
  方瑕缩成一团,眼睫湿润:“好难受,我不想喝,我不要治了……”
  没多会,同心端着粥跑回来了,方瑕一看到吃食就神色苦闷,别说是粥,就是喝点水他都想吐。他脾气拗,要把脸转过去抗拒,但是看到林笙从食盘上接过了碗,又默默忍住了。
  林笙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
  “别说胡话。这药是有些毒副作用,胃里越空,就越难受,再坚持坚持。”林笙搅了搅粥水,水米交融煮得柔滑无比,他吹一吹,“来,喝一点,几口也行。”
  方瑕捂着胃,张开了紧闭的嘴巴。
  林笙顺着他意喂了他两口,之后稍微松手,方瑕糊里糊涂就自然接过了碗,自己坚持把小小一碗粥给喝光了。
  然后也顾不上心上人了,兀自抱着被子难受伤怀。
  反胃呕吐、再补充粥米,反反复复了几次,终于捱到了天黑时,方瑕又垂头丧气的被逼着起来吃点东西。不过同心才帮他布好碗碟,他就忽然感到下腹一阵绞拧,忙叫道:“同心,我肚子也痛……”
  林笙上前查看了一下:“当是药效终于起来了,扶他去如厕试试。”
  同心忙搀扶着他去更衣。
  便后,同心按照林笙吩咐的,让人用浓盐水倒进便桶中,寻找有没有可疑的漂浮上来的东西。
  先后拉了两次,倒把方瑕给拉惨了,回来的时候腿都是打颤的。躺回床上,不仅下面沉坠胀痛,上面还依旧绞痛想吐,上下一块折磨之下,方瑕一个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
  大概是方小少爷此前养得太精细,过于娇弱了,所以身体对药物毒性的反应格外大。
  林笙见他这样,就知道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得留在这里随时观察,以防出什么意外。
  “天啊——林郎中,少爷!真的夹出一个虫子!”
  半个时辰后,同心惊叫着跑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密封的盒子,唯恐里面的东西跑掉。
  林笙打开看了一下,洗得还挺干净,确是虫,半弧形,食指长,已在方瑕腹中大快朵颐吸饱了鲜血,把自己撑成了半透明的淡红色。这小细虫被浓盐水杀过,不太活泛了,但并不会彻底死去,还会微微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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