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灵月肩膀细微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林笙看出来了。
  从刚才林医郎去查看包财尸体的时候,她就知道,有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李灵月攥着手里的衣物,紧绷了一宿的心情,此刻便有些崩溃,喉咙突然哽咽道:“我不想再被卖来卖去了,也不想我的女儿也被卖来卖去——他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那屋子反反复复修补的房顶,就像一块块糊上的狗皮膏药,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因为房梁已经朽得厉害,除非全都推了重盖,不然无论再修多少次,都只白费功夫。
  这些包财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家如何,也不在乎她和女儿。李灵月辛辛苦苦地攒钱修房,只是为了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而包财只知道要钱、要钱。
  房顶的重量,全靠后来新加的支木勉强支撑,这么多年下来,大大小小的支木已交错在一起。
  不碰还好,一碰,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不是听到包财说出那样的话,如果不是那个王八蛋,要把女儿卖给人去做暗娼——
  李灵月不会抽掉房檐后面的那根支木。
  她恨包财,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但是抽掉支木的那一刹那,李灵月却是异常平静——被父母卖掉的时候,辗转嫁给包财的时候,被揪着头发挨打的时候、被迫怀上银子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都是糊里糊涂的。
  唯有将那根支木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这一刻终于清醒。
  仿佛此时此刻,握在手里的并不只是一根细细的支木,更是决定自己能够掌握的新的人生。
  房屋在暴雨中轰然倒塌。
  她看着包财在垮塌的废墟中挣扎、流血,然后渐渐,沉寂于无声。
  这一瞬间,一直压在李灵月心头的大山也随之崩散了,头顶的闪电,像是劈进她心底的光。
  再来一次,李灵月也不后悔。
  她只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清醒。
  只是,这件事和孙兰没有任何关系。
  孙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见她久久不回,放心不下,冒着瓢泼夜雨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鞋边沾着血水而已。
  “灵月。”孙兰握着她的肩膀,不得不看向林笙,此事到此,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林医郎……”
  不过还没张嘴说下去,就被打断了。
  林笙道:“我就是想问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钱。”
  李灵月一怔。
  “立户的钱。”林笙神色温和,“你和银子,再也不会被人卖了。”
  作者有话说:
  跟着笙笙过好日子去!
  -
  小寡妇课堂开课啦:老公打人的毛病老不好,多半是废了,重新投个胎就好了!
  (咳咳,千万不可以学,要遵纪守法)
  第30章 轮椅
  林笙是发现了包财尸体上的破绽, 也看出了孙兰眼神中的端倪,而且李灵月半夜洗衣服鞋子的行为更加怪异。
  但林笙并不想说出来。
  公平正义自然是好的,可在这个连人都可以随意买卖的世道里, “正义”并不会倒向一个孤苦的小姑娘那边。
  “等天晴了, 去立户吧, 做自己的主人。”林笙将钱囊递给她。
  李灵月听完这句话后, 呆呆地站了一会, 眼睛忽的就模糊了。孙兰过去安慰了她两句, 不仅没有成效,反而惹的她大哭起来。
  在压抑的日子里憋闷了太久, 如今终于得以解脱了。
  李灵月抱着女儿哭了一下午,虽然眼睛肿了, 但是心胸是痛快的。哭舒服了, 又就着孙兰端来的一碗粥,吃了一大个儿馍饼,然后倒头就睡,怎么也叫不醒。
  吓得孙兰又跑去找林笙, 以为她病了。
  林笙为李灵月把了把脉:“没事,只是哭累了, 心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让她痛痛快快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那就好。”孙兰这才放下心来。
  可不是吗,灵月以前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是该好好地休息休息。
  从孙兰家出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林笙收起伞,甩甩上面的雨珠。
  孟寒舟依然等在门槛上, 抱着只枕头,靠在木门框上打盹。
  ——自从那日孟寒舟发现了省力的窍门后,常常扶着墙借力走到门槛处。林笙每次出门回来,总能看到他坐在这里,仿佛门槛已经成了他专属的宝座。
  孟寒舟虽然年纪小,但是身长腿长,已颇具挺拔身姿,若非重病耽搁了两年,只怕个头还会窜得更猛。小小门槛不够他伸展的,此时他委屈巴巴地坐在上头,又是穿堂风口,林笙看到总是要念叨他两句。
  听见院门的吱呀声,孟寒舟抬起眼。
  雨后的清风拂过门下少年郎的肩,晕得他发丝仿佛染开一层水墨似的韵。
  林笙看到抱着枕头还能惬意打盹的孟寒舟,再联想到李灵月一家,便觉得,好像自己这边的日子也并没有多苦。
  林笙将雨伞斜在门边,沉思着想要不要把李灵月的“事情”告诉他。
  毕竟这种事情,其实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终于动手了?”孟寒舟看着他在院子里莫名其妙踱了两圈,突然开口道。
  林笙眼睛忽闪了下,没出声。
  两人对视了一会,但这种沉默便已算得上是心照不宣了。
  孟寒舟明白利害,也不再问。若是论起心善,他还不如林笙呢,他冷哼一声:“活该。如果我是李灵月,早在那畜生第一次动手打人的时候,就一把菜刀抹了他脖子了,还容他放肆这么多年?”
  林笙还不怀疑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当初在侯府,孟寒舟看人的眼神就像一只亟待血肉填胃的野兽,仿佛要狠狠咬碎所有靠近他的人的脖颈。
  林笙那时还是有一点点怕他的。
  不过现在……他觉得孟寒舟更像一只没有吃饱所以总在发脾气的大狗。
  只要顺着他摸摸毛,再投喂一点好吃的,他就会偷偷收起獠牙,蹲在门槛上等你回家。
  就像现在这样。
  林笙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孟寒舟:“?”
  他笑什么。
  既然林笙此时如此平静,看来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包财那种人,死了也并不值得人同情。
  孟寒舟拍了拍怀里的枕头,想回屋里去,结果刚站起来,突然脸色变了一变,一只手紧紧地抠住门框边缘,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林笙!”
  林笙提起心脏,赶紧走过去:“怎么了?”
  孟寒舟面色微窘:“……我腿麻了。”
  “……”林笙失笑,只好伸手抓住他,“所以好好躺在床上不好吗?”
  “不好。”孟寒舟当然不会承认,这道门槛,是目前为止凭借自己力气能走出的最远的距离。
  也是能第一眼就看到林笙进门的,最近的距离。
  孟寒舟不服气地道:“我就想坐在这里晒太阳。”
  “行行行。”林笙看看头顶虽然停了雨,但也并没有出太阳的天气,无奈地攥着他的手臂,一边将他往自己这边引,“你别乱动,像我这样勾勾脚,抬抬腿,很快就能不麻了。”
  “慢慢慢点,要倒了要倒了!”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攀着林笙,学了两下,但两条腿跟下了油锅一样酥,一阵兵荒马乱之中,林笙却往旁边退了半步,孟寒舟踉跄两下。
  “你别松手啊。”他下意识叫道。
  “放心,我不会松开你的。我只是……哎,哎!”话都还没落地,孟寒舟就在迈步中晃悠起来,林笙匆匆直起身子来接住他。
  面前唯一的支柱和依靠,只有林笙。
  孟寒舟来不及调整姿势,歪歪斜斜地颠了两下脚步,往林笙面前倒去,猝不及防的重量带着林笙一齐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嘶……”林笙被硬邦邦的门板撞得吸了口凉气,“你急什么?”
  他方才正想弯腰按一按孟寒舟膝下的几个穴位,这个莽夫就胡乱动弹!
  不过即便嘴上抱怨,他也没有松手,在孟寒舟危急得要跌破脑袋的时刻,他的手臂刚好环过了对方的脊背,将他护在了怀里。
  靠的太近了……略显嶙峋的胸膛与他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
  孟寒舟立刻就要起来。
  “你先别动。”林笙声音发紧。
  孟寒舟一怔,只得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但心跳的越来越快……
  林笙背后的肩胛被震疼了,门上凸起的门拴也刚好撞在他的后腰处,很尖锐的疼痛……一定撞青了,或许还被擦破了皮。
  如果孟寒舟没有章法地乱动,越发疼得他难以忍受。
  孟寒舟终于发现他的异样,也看到了那突起的门拴,他试探地将手伸过去,想要帮他隔开,或者……揉一揉。
  手指才碰到一点他腰侧的软肉,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嘹亮地喊起一嗓子:“林医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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