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过这些也是去帮忙刨废墟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实际怎么着还不知道呢, 这小哥儿也是忍不住想去看看热闹的。
  林笙听了这事, 本来惺忪的睡颜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谢过拦住的这名小哥儿,回到屋里。
  孟寒舟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到底什么事?”
  林笙道:“包财死了。”
  孟寒舟冷笑两声:“死得好, 大快人心!”
  恶徒再也不能作恶了,自然是件好消息, 只是这事来的太突然了,林笙思索着穿好衣服,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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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还细细地下着,但已经不似昨夜那般峻烈了。
  此时包家周围已经站了不少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房子已经完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而且因为这旧屋是泥瓦夯成的,被暴雨一冲,满地都是泥泞。不禁房梁立柱全部腐朽断裂,屋里的家具床柜也都碎成了一片片的。
  林笙撑着伞赶到的时候,村长已经通知官衙的人来了,包财也被蒙上了席子抬到一边。胥吏正披着蓑衣查看现场的情况,而仵作正掀起席子一角看尸首。
  废墟中污淖遍地,仍肉眼可见淋漓不尽的赤红色,混着泥沙,形成了小小一片血泊。
  林笙站在人群当中,听见周围人八卦着包家的事情。
  原来这包家祖上也勤劳过,从赤贫攒起过一些家财,还曾经在村子里的好位置盖过房子,最辉煌的时候,后院养了十几头猪,吃穿不愁。只是后来子孙不争气,败得精光,最终只剩下这么一间破败的泥瓦旧屋混日子。
  谁能想到暴雨冲垮了他家泥屋的房顶。
  底下的木梁本就被耗子虫蚁咬得糟烂,这下一下子就撑不住了,直接断了开来。断裂的梁又砸下来,恰好砸在半夜躺床上睡觉的包财身上。
  泥屋的位置不好,几乎是文花乡的尾巴上了,左右都没有近邻,包财为人又不好,也没人愿意跟他家来往。昨夜大雨之际,大家都忙着照顾自家不及,并没有在意包财家如何。
  所以房子到底是啥时候榻的,包财是当即就砸死了,还是又挣扎了一会才死的,根本没人清楚。
  林笙从人群中踮脚看了看,远远瞧见了孙兰,她撑着一把伞,身边站着衣着单薄的李灵月,正与村长说着什么。
  然后验尸的仵作走过去,先是叫走村长聊了两句。村长便看了看包财的尸体,叹了口气,走回李灵月面前,摇摇头,大概是在朝她宣布包财的死讯,安慰她节哀之类。
  李灵月听罢动也不动,只是闭着眼靠在了孙兰身上,似乎已经悲痛到麻木了。
  林笙绕过人群,走到她们身边。
  孙兰瞧见他了,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她搂住李灵月道:“林医郎,你也听见消息了。”
  李灵月垂着视线,但并没有说话。
  林笙点点头,见那仵作已验完尸收工要走了,他便过去掀开裹尸的席子看了一眼——尸体的头部并没有致命的骨伤,躯干上血迹更重,一侧的肋骨已完全塌陷,血肉模糊,想必便是致命伤所在。
  尸体手指缝里全是混着血色的泥沙,包财并不是一击砸死的,他死前曾经挣扎过。
  他起身,阖上席子,回头时刚好撞上李灵月的视线匆匆移开。
  往日热情洋溢的家里蒸个馍都恨不得分林笙半个的孙兰,今日破天荒的没有与他多说话,而是与李灵月黏着形影不离的,跟着村长他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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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死了人,官衙总是要派人来的,来验明正身、做个登记,然后销户籍。
  胥吏也查看了房屋的垮梁和残墙,有些支柱都朽的一捏就粉,这样的破屋子,能坚持好多年不塌才是奇事。突发天灾,房屋腐旧如此,被大雨冲垮继而砸死了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主要是这回死的是个青壮年,就算是个无足轻重的村户,胥吏照例也需要多问两句,好记到簿子上回去交差。
  因为外头下着小雨,李灵月如今又住在孙兰家里,村长可怜李灵月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现在淋着雨脸色还煞白,就做主叫他们到孙兰家去,喝上热茶再问话。
  胥吏因为这桩事,一大早就出来干活,正有些不耐烦呢,有茶喝自然乐意,便跟着一块去了。
  进了院子,孙兰就忙里忙外倒茶伺候官爷。
  胥吏尝了口茶水,一股土腥味,就放下了,他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灵月,纳闷道,“李灵月是吧,你是包财的屋里人?你怎么住在别人家里?”
  李灵月不安地抿了抿嘴,旁边孙兰立刻替她说道:“官爷,是这么回事——灵月的闺女,前阵子不小心伤着了,灵月身子也弱,她男人整天不着家。我担心她娘俩照顾不过来自己,就把她和银子接到我家来住了……就住外头那间偏房!”
  胥吏被叫来得急,都没怎么提前翻看文花乡的户籍册子,又问:“那家里是做什么的?种地,还是做手艺的?”
  孙兰忙说:“他们家里没有地,现在就是给人浆浆衣服、补补鞋子、绣绣花样什么的……挣点零碎钱糊口。”
  补鞋绣花,听着都是女人干的活。
  加上在废墟那边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胥吏大概是摸清了,死的那个包财,估计是个破落到没田没地,靠吃媳妇软饭的混混痞子。
  事儿是这么个屁大点的事,不过他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孙兰,又看看李灵月:“怎么,她自己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这、自然不是。这不是,这么大的事,灵月她……伤心的都没回过神来。”孙兰讪讪地笑笑,赶紧戳了戳李灵月,“灵月,官爷问你话呢!”
  胥吏瞧这个李灵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是想为难寡-妇,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回头家里来个人到衙门去,把你男人的籍帐销了,就行了。”
  他随便在簿子上记了几笔:“家里还有其他男丁吗?销了包财的籍帐,你是续你男人的户,还是归回父兄那边去?”
  一直捏着手沉默不语的李灵月,此时突然抬起头来,虽声微弱蚊鸣,说出的话却令人十分意外:“官爷,我想立女户。”
  胥吏一愣:“……你要自己立户?”
  “灵月妹子?”孙兰也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按大梁律法,丈夫去世,寡-妇可以继丈夫的户,服丧三年期间,能免除包括田赋、商税、银钱税、劳工税等的税钱,出了丧期,只要一直不改嫁,依然能减免三成,要是遇上朝廷减赋,减免五六成都是有的。
  所以在大梁,寡-妇一般都选择续丈夫的户,算是丈夫家里的人。若是再嫁,就改去其他男人的户里。这样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若是独自立户,担了“户主”的名头,那将来无论是种地还是做小生意谋生,都要像男人一样,税钱也一分不省,可谓是又苦又累。
  胥吏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有寡-妇要自己立户的,这不是纯粹的自讨苦吃吗?他不由多看了李灵月几眼:“你确定?定了户,以后可就改不了了。”
  李灵月两手紧紧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笃定地点点头:“嗯。我要自己立女户。”
  自己立户,就可以自己做主,再也不用靠男人。
  “真是年年都有稀奇事!”胥吏纳罕了一句,不过反正是她自己的事,懒得管,便起身拂拂袖子道,“那来衙门销包财籍帐的时候,再带二百文另立户的户纸钱。”
  “二百文?”李灵月诧异,这么贵。
  胥吏拧眉:“怎么,二百文都拿不出来?那还立什么户!”
  李灵月咬牙:“我会带上钱去的。”
  胥吏瞥了她一记,也没说什么,问完了就要走。不过刚起身就注意到后头的窗户底下,支了根横杆儿,挂了几件才洗的衣服鞋子。他多看了几眼,不禁狐疑道:“这下雨的天,怎么在屋里晾衣服?”
  李灵月脸色微变:“这,这是昨天和村里医郎上山采药,弄脏了,怕隔久了不好洗,就顺手给洗出来了……”
  胥吏也没多想,这文花乡又偏,路又不好走,一踩还一脚泥,他也不愿多在这种穷乡僻壤停留,最后又叮嘱李灵月记得带钱,就走了。
  “地上泥多,官爷您小心点……”孙兰添着笑脸送胥吏出门,后头李灵月则快步走到窗下,将那几件衣鞋取下来团一团。
  一推开门,孙兰一愣。
  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外面,脸色怪怪的。
  孙兰莫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李灵月,她先将胥吏送走,锁上了院门,就立刻匆匆几步走了回来,一把握住了李灵月的手腕,将她掖到了自己背后去。
  她随着林笙的视线,看到林笙在盯着看李灵月怀里抱着的,还没来得及塞进箱子里的一团半湿不干的衣物鞋子。
  “林医郎。”孙兰咽了咽唾沫,紧张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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