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从他们久别重逢,游檬懂得任培言不愿相认,两人之间就一直维持着陌生人的疏离感。偶尔在有游柠在的场合遇见,他们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游檬待他最冷淡的时候,是任培言打电话质问段凉好在哪里。但即便如此,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负面的情绪毫无遮掩。
  仿佛“任培言”是什么很脏的存在。
  任培言松开游檬,抬着手沉默了一会儿,看不出是否有怒意。
  片刻后,他喉结动了动,解释似的说道:“那天绑架你的歹徒已经抓起来,会按照司法流程处理……我不会让他们好过。除此之外,你受的伤我已经十倍百倍替你讨回来,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亲自动手报仇。”
  游檬扬起头,纤长鹅颈瘦弱却坚韧,冷冷看着他:“他们要绑架的人是游家珍视的少爷,不是我这个游家的边角料。你可以去找游柠邀功,说你帮他解决了潜在的祸患,他感动的话说不定赏赐给你一个吻,让你在跟穆博鸣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做更成功的那条舔狗。”
  本以为说完这一番话,任培言或者被他刻意的话激怒,或者冷漠轻嘲他多管闲事,最好能摔门离开。这样病房里就能清净,他也能获得安静的独处时间,好好理清楚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那些痛苦到撕心裂肺的梦,雨夜集装箱的拳打脚踢,其他人看不到的怪异的字。
  糟糕透顶一团乱麻的人生。
  然而游檬意料之外,任培言垂眸凝视自己的眼中,流露出仿佛受伤的神情。
  压抑着,又倾斜而出。
  “檬檬。”
  重逢这么久,这是任培言第一次如儿时一般叫他,声音暗藏悔意。任培言缓缓更深地俯下身,伸手扣住游檬单薄的双肩,两人近乎呼吸交融,只为让近在咫尺的人看清自己眼中的虔诚。
  “是为了你。”
  任培言恐怕永远无法忘记那个雨夜。
  游檬气若游丝,。嘲讽说着“前天游柠画了你,不是穆博鸣”的样子,跟刚刚提到清月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冷静疏离……甚至厌恶。任培言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游檬身处险境,而对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着仿佛诀别的话,忙音过后只剩下大雨拍打铁皮的沉闷声响。
  人声静默之时,一声一声的水击铁皮声,像要将任培言的心脏砸穿。
  之后的任培言再不能保持平日的冷静,几乎忘记在爷爷的眼线面前掩饰对游檬的感情,动用手中的所有力量寻找游檬的下落。几个小时后,他在偏远城郊的集装箱里,双手颤抖着抱起昏迷不醒的游檬,第无数次痛恨自己受制于人。
  而游檬高烧昏迷中,无知无觉流着眼泪喊的只有段凉的名字。
  不是他。
  游檬神色淡淡望着任培言:“为了我?明明是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任培言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檬。
  不,应该说自从游檬被认回了游家,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与从前大不相同。反倒是前期假装陌生人的疏离时,是两人最亲近的时候,而游檬和段凉在一起之后,他的喜、怒、哀、乐就和自己再无瓜葛。
  “檬檬。”任培言红着眼,忽然说,“段凉已经死了。”
  游檬僵住。
  一瞬间,所有记忆回笼,分不清是真是幻的一切,都是现实发生的事情。
  游檬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段凉死后,他曾试图去游家找游柠对峙,却被管家林涛和厨娘王嫂一起拦住得事。那天的游檬隔着管家和厨娘,看向客厅里的游郑仁和李青萍,眼神冷漠的骇人。
  游檬手背泛起青筋,掏出一支录音笔,目光灼灼如白昼:“我有录音,证明游柠动手的录音。”
  那天穆博鸣也在游家,他皱眉顺着游檬的力道将录音笔播放。
  只听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后,录音笔中再没有一丝声响。
  什么都没有。
  游檬震惊,他立刻打开手机,寻找录音的备份。在来这里之前,他害怕出现意外,所以忍着失去爱人的悲恸,强行冷静下来,对录音内容进行了几分不同的备份。
  然而。
  还是什么都没有。
  游檬不信邪,他打电话给段母,询问自己下载在她手机里的文件是否存在。片刻后,段母沙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可是檬檬,文件打开之后什么都没有啊。”
  穆博鸣用责备的眼神审视游檬,仿佛他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我知道段凉出事,你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这不是你情绪失控、指责他人的理由。”
  游檬什么都听不进去。
  段凉的遗物,成为空白的证物。
  仿佛段凉的存在被生生抹去一部分。
  游檬大脑一片空白,四肢百骸全都震颤着发凉,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血腥味,眼前逐渐看不清楚东西,随后猝不及防晕倒了过去。醒来之后,穆博鸣说他应激性胃出血,并且错过了段凉急匆匆举办的葬礼。
  醒来后,作为遗物的录音笔已经被拿走。
  他们说游檬因段凉的去世,已经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穆博鸣亲自去学校那边帮游檬请了假。游父甚至怕游柠受到伤害,将来寻遗物的游檬拒之门外,说他什么时候冷静什么时候才能踏入游家的家门。
  游檬开始怀疑。
  疑录音笔的存在,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怀疑深爱自己的段凉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许是因为无人爱他,所以才促使他产生美梦般的错觉,以至于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幻想出一个事事以他为先的爱人。
  不然怎么会一夜醒来一场空。
  不久之后,他就遭遇了如今的这场绑架。
  “段凉已经死了。”病房里,任培言按着游檬的双肩一字一句说道,“檬檬,从今往后,你可以依靠我。”
  游檬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任培言迫切地解释的声音,和三天前被绑架的雨夜重合。那夜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任培言忽近忽远的声音,向来冷淡沉稳的嗓音中夹杂着难得的急躁,大概是错觉,声音中竟然带着几分颤抖。
  ——“檬檬,重逢的那天,我们之所以在阳台碰见,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喜欢这种地方。”
  ——“檬檬,我从来都没有不想认你。”
  彼时游檬疲倦感席卷全身,听到这些脑海里想的却是:刚刚跟任培言提到段凉遗物的时候,对方说的是“你还在想他”,而不是反问“你在说什么”。
  还好。
  过去种种并不是梦。
  回忆至此,游檬露出清醒后的第一个笑容。
  “太好了。”他对近在咫尺的任培言轻声呢喃道,“我的段凉是真实的爱人。”
  任培言顿住,眼中浮现血丝。
  嫉妒得无以复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被遗忘的万人嫌10
  游檬不理解任培言的情绪,反倒还殷切问道:“段凉的录音笔,你也知道在哪里吗?”
  任培言固然心痛,但思及游檬刚刚苏醒,身体尚且十分虚弱,不敢不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是听说过。”
  游檬:“听谁说?”
  “游柠。”任培言抿了抿唇,“有次宴会遇到,他自顾自走过来说你跑到游家去……闹,似乎为了段凉的遗物。”
  闻言,游檬意外的平静。
  游柠到处说他的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周围的人对他产生厌恶感。
  就在这时,任培言头上的文字又发生了变化——
  【游柠有个讨人厌的弟弟,那个叫游檬的弟弟才是游家的亲子。游檬时常因为游家父母对游柠好,而心生嫉妒和愤恨,为此敌视甚至伤害游柠,妄想抢走游柠身边的追求者。
  任培言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渐渐疏远这个自己儿时的伙伴。】
  游檬盯着那两段话。
  似乎触及到什么节点,任培言头上的文字就会有一定的变化,将这些文字的内容与现实分析比对,就能得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论。
  他所在的世界,围绕着游柠和他的爱慕者们而展开,自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配角。
  还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反派炮灰。
  但是追求者?既然是任培言头顶的文字,这个追求者大概率指的就是对方。
  游檬承认,最初二人重逢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也想过跟任培言相认。但当任培言亲口说出不熟开始,他就摆正了心态,把对方当成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更别提因为嫉妒游柠而试图抢走任培言了。
  这么看来那些文字与现实有些出入。
  也就是说,如果任培言头顶的文字,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既定路线,那么打破它、改变它都是有可能的。
  而打破和改变的代价……
  游檬想起段凉说过,无论在哪里游柠都会突然出现,堵住对方的去路。又想起游柠推自己下楼时,自言自语说的那两句“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总是打扰我做任务,他不该出现你更不该出现”,以及段凉出事的时候,录音笔里游柠的那句“那就只能物理抹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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