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很平静。
  平静到心间一片空荡荡。
  “妈妈。”游檬平静地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您还记得在我六岁以前,您是怎么叫我的吗?”
  游母顿了一下,说:“……小檬,你什么意思?”
  游檬轻叹一口气。
  “是叫檬檬啊。”
  说完,不等李青萍回答,游檬便挂了电话。
  过去那些年,他唯一不曾忘记的往事,就是这个父母曾经亲切呼唤过的名字。他十分曾经渴望回家,然而直到归家一年多以后,才愿意承认这唯一的回忆早就可有可无。
  .
  游檬将手机关了机,却也没能再睡着。
  大约过了半小时,主卧外面传来开门声,能听得出来人可以放轻了声音,熟悉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延至卧室外。
  段凉轻轻推门进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游檬竟然醒着,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床前:“怎么醒了?”
  游檬回答:“刚刚游家打了电话过来。”
  猜到对方可能说的话,段凉皱眉将他环进怀里:“别理他们。”
  游家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段凉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游柠如何告状。
  游柠似乎有备而来,他今天找朋友帮忙查监控,发觉的确只有实验楼四层的摄像头出了问题。段凉顺着线索往下查,发觉游柠每次堵住他的时候,附近的摄像头也会出一些故障,事后没多久就又会恢复正常。
  诸多巧合拼错在一起,越来越显出游柠的异常。
  游檬将头埋在段凉肩膀上。
  “别难受。”段凉轻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学长,不如我们私奔吧。”
  游檬没忍住笑了:“私奔,去哪儿?”
  段凉吻他一下。
  “只要你想,可以去任何地方。”
  “好啊。”
  .
  段凉帮游檬请了假,让他在家安心养伤。
  两人都将游家人的消息拉黑,游檬也不再回游家居住,他们约好等研究生毕业就离开京市,去游檬长大的樟市工作和生活。
  可惜后来都没能实现。
  依稀记得那日下午,段凉有不得不处理的事,外出去了学校还没回来,游檬独自一人在家。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家里消耗的生活用品一直来不及补充,所以游檬动身前往家附近的超市采购,也当做一种散心方式了。
  不想游柠忽然出现,堵住了回家路上的游檬。
  后来的事仿佛按了加速键。
  游柠的嘴张张合合,游檬却始终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事物被分割成碎裂的块状物,无数杂乱的、吵嚷的、刺耳的声音倒灌进大脑,令人头痛欲裂恶心反胃,仿佛有刀刃一遍遍地从太阳穴插进头颅。
  后来似乎是段凉赶了回来。
  游檬感觉自己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耳边的嘈杂声音减弱,只剩下嗡嗡作响的低鸣。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讲话——
  “段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喜欢你。”
  “你在说什么鬼话?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游檬踹了我……”
  “你没长眼吗?那是我踹的。”
  “段凉,我知道你想维护弟弟,但没必要替他担下罪名。”
  “呵。不用在我面前演戏,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每次都精准地找到我的位置,精准地弄坏附近的摄像头,但我只提醒你一次,我不会就这么简单放过你。”
  “你……”
  随后,有人在游檬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学长别怕,我们回家。”
  之后段凉大约想走,而游柠出手想要阻拦,游檬身体失重被人抱起。直到游柠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只能物理抹杀了……”
  耳鸣伴随着一阵尖锐的鸣笛声。
  游檬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远远推开,路边的石子硌疼了手臂,一辆无人驾驶的车,有目的一般撞向他最初在的地方。
  在昏过去之前,耳边传来路人的尖叫声。
  再醒来,他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游檬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了太平间,段母话都说不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段凉的遗物交给游檬——是一支录音笔。
  他坐在太平间外,面无表情冷漠麻木,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灵魂,言语、呼吸乃至于痛苦都觉得多余。
  手脚颤抖着。
  呼吸也颤抖着。
  他艰难播放了录音。
  里面完整录下段凉和游柠的争吵,以及突兀的一阵巨响传来,长达两分钟的沉寂之后,段凉靠近的断断续续的气声,那是他弥留之际最后的话——
  “……学长,游柠很危险,尽快、尽快离开这里,离开京市。”
  此后是漫长的忙音。
  游檬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摸上脸庞,发觉双颊的泪已泛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被遗忘的万人嫌9
  游檬再度醒来是在医院。
  他摸了摸眼角,摸到湿润温热的泪。
  护士说他遭遇不法分子劫持,受伤陷入昏迷,这已经是他在医院的第三天。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安静整洁窗明几净,床位桌椅一尘不染,墙面白的反光。游檬靠在床头,垂眸看着手上插着输液的针头,生理盐水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流进他的静脉。
  他分外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以至于不知此时何时,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病房里响起敲门声。
  游檬嗓子干哑,来不及说话应答,两名医护推门而入,朝着他笑说:“游先生好点了吗?您的朋友来看您了。”
  ……朋友?
  医护人员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人抬脚进入了病房。
  ——是任培言。
  医生温和道:“是任先生将你送来医院的。任先生很担心你,知道你醒了,在病房外踱步了半天,等我们到了才推门进去。”
  身体僵硬,游檬动了动裹着绷带的手臂,腹部被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由此回忆起了他在集装箱内的遭遇,也想起昏倒前的最后一通电话确实是打给了任培言。
  但没说几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任培言身穿黑棕色长风衣,更显的模特似的身高腿长,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英俊的侧脸冷漠又生硬,只是眼下青黑,面容瞧着略有几分疲惫。看到游檬坐靠在病床上,他先是不自知地皱了皱眉,随后才往前走了几步,用沉静的声音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游檬不答,反而将视线移到任培言的头上。
  从任培言进来开始,那里就有一个明晃晃的、浮空显示的、黑色宋体的【攻二】的字样,不论任培言行走、低头还是弯腰,都四平八稳地挂在那儿,就像有人站在四维空间p上去的一样。
  游檬盯着那两个字陷入沉默。
  瞧了几秒,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后,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医生和护士,二人的头上空无一物。
  见游檬不说话,任培言眼中有几分焦急,他微微俯下身,再次追问道:“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说着,就要伸手去碰游檬的肩膀。
  这一举动,使得游檬升起生理性的厌恶感,下意识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挡了一下,不让任培言的手触碰自己,谁知下一个瞬间,就看到对方头顶上的黑字抖动了一下,变成了一段自我介绍一样的文字——
  【攻二,任培言。
  任家私生子,未来的任家家主,因年少时的经历,性格阴沉且多疑。
  回到任家之后,被游柠的善良乐观所吸引,深深爱上了他】
  ……善良?乐观?
  因为这几行荒诞的字,游檬一时间晃了神,被任培言抓住了手腕。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对方掌心的温度比游檬的体温略高几分,带来几分黏腻的不适感。
  任培言小心避开了游檬受伤的位置,因为掌心中的手腕出乎意料的羸弱而皱眉,扭头问身后的医生:“他现在可以吃什么东西?”
  医生回答:“最好是清淡的流食。”
  闻言,任培言一只手攥着游檬手腕,一手掏出手机给助理播去电话,让对方去清月斋打包一份食物。
  游檬本就因混乱的记忆而烦躁,一心只想甩开任培言的手,奈何他大病初愈的身体,敌不过任培言一只手的力气。此时听到他吩咐助理打包食物,明知他刚刚问过医生自己的情况,应该是为自己而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冷嘲一声说:“游柠是喜欢清月斋,但他现在不在这儿,任先生不如换个地方表演深情。”
  似是惊讶于游檬语气中的冷漠,任培言霎时间怔愣住,低头望着游檬的眼神茫然,攥着游檬手腕的动作有几分无措。
  医护察觉二人间氛围怪异,有眼色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只剩下游檬和任培言,一人倚靠在病床上抬着头,一人站在窗边微微躬身垂眸。在游檬眼中,任培言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抵触……甚至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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