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刺耳的入侵警报声响彻整幢建筑,快速向四周蔓延,闻礼没有停留,和装晕的林野对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数十名警卫和搜查无人机在极短时间内将这幢楼包围得严严实实,仿佛早知道有人会在今夜拜访,在这里等候多时。
小奥布文脸色铁青地怒瞪一眼林野,快步追了出去。而后者也不再故意装疼,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看着笼里趴伏着没有任何反应的老虎,陷入沉思。
“有人闯进拘束室了。”
小奥布文压低声音和手腕终端那头的家主汇报道。
“不知道是谁……不是闻礼,是个高等级向导,闻礼的腺体不是坏死了么?”
“……没看到脸,但是头发和眼睛都对不上。”
“山河对他没有反应。”
“林野不知道为什么也在现场,还强行要求进拘束室,但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大概率是误打误撞。”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枪响,有人大声喊道:“在这边!”
小奥布文微微一笑,似乎胜券在握:“抓到他了。”
抓到了?
怎么可能。
闻礼亲眼看着追得最紧的那队警卫,朝着他留下的投影方向越走越远,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这个地方确实曾经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他又怎么可能被一群外人抓住。
现在唯一令他感到棘手的只有山河,他之前分析比照过林野收到的那份时间点记录表格,笃信山河恢复神志一定和他使用精神力有关,可现实却是他在山河近在咫尺处使用精神力,散发向导素,山河仍旧毫无反应。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熟悉,一切都同闻礼记忆中的场景一一对应,等到他察觉到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自觉逃到了阿莱尔少年时期曾经居住过的那栋偏远小楼附近。
夜色中,小楼沉默地矗立着,和庄园其他地方的灯火辉煌格格不入,仿佛早已被人遗忘。
出乎意料,等闻礼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却发现三楼某个房间竟然亮着灯。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凝视着那个熟悉的房间。可他仅仅是短暂的停留,就被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发现了行踪。
刺耳的警示声瞬间就将原本已经被甩远的警卫又尽数吸引了过来。
闻礼烦躁地瞪了一眼高空的巡逻无人机,下一秒,他肩头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飞行作战辅助单元就自动激活,重构、瞄准,一枪将它射了个对穿。
二十年前,闻礼曾怀揣着一只雪白的糯米团,兴致冲冲地跨越大半个庄园,徒手爬到三楼,翻进阳台,将小熊精神体送到它主人的身边。
十年前,他遍体鳞伤地与家族决裂,在决心离开之前,受到这栋小楼的主人邀请,暂时在这里歇息,被给予了暴风雨前最后的一夜宁静。
此时此刻,为追兵围追堵截的闻礼几步冲上小楼门前的台阶,伸出手,想要再一次推开这栋小楼不知道是否上了锁的门。
这扇门却忽然从内打开了。
他抬起双眸,径直撞入一双白瞳之中。
第89章
阿莱尔在非常官方的时间点,以十分官方的外交模式,与艾瑞尔星系其余受邀的国家、领域代表一同,于发布会前一日抵达北部帝国,下榻帝都最顶尖的深海酒店。
他姓万尼克,父亲赫尔德·万尼克是wanric现任族长奥布文的亲子侄,依照血缘关系和贵族传统社交惯例,此次回到北部帝国,理应入住wanric庄园,以彰显家族和睦,但他却住在了官方指定的外宾酒店,这一行为明摆着是公然和wanric划分界限,也表明了瑟兰提斯王国对他们家族带保留的政治态度。
尽管奥布文族长背地里再怎么骂这对母子不识抬举、忘恩负义,明面上他还是得客客气气地亲自去深海酒店,礼节性地拜访并邀请阿莱尔殿下回庄园居住。
阿莱尔倒也没有傲慢到当众让奥布文下不来台,找了个明面上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拒绝了他的邀请,接着表达对逝去父亲的沉痛思念,最后才说出重点:“幼时闻礼哥对我多有照拂,不知他是否方便,与我私底下见上一面,简单叙叙旧?”
隔日一早,来自‘闻礼’本人的会面邀请就递到了阿莱尔的案前,不过等阿莱尔抵达约定地点,将十余名随行团队包括骑士长方南在内,都留在了室外,孤身踏入茶室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止‘闻礼’一个人,还有与‘闻礼’十指紧扣、并肩而坐的小奥布文。
阿莱尔记不太清进门那一瞬间他的反应是什么,但估计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应该很精彩,因为他清楚看到了小奥布文眼神里的得意和戏谑。而坐在一旁的‘闻礼’彬彬有礼地站起身,热络地唤他阿莱尔弟弟,还说小奥布文也与你好久不见,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血脉兄弟,我便邀他一同来了。
看着这个‘闻礼’嘴唇一张一合,阿莱尔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部一抽一抽地绞痛,生理性的反胃让他对‘闻礼’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恶心。
多么荒谬。
在他心目中,象征着正义、强大与温柔,二十多年来一直保护着他的哥哥,竟然选择与他童年最灰暗记忆中的霸凌者亲密结合。‘闻礼’分明知晓一切,却认可并接纳了这个伤害过他的人,甚至在他提出二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带上了小奥布文,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仿佛他过去所遭受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阿莱尔胸中燃烧着灼灼被背叛的怒火,懒得维持什么成年人虚与委蛇的体面,进门听到‘闻礼’第一句寒暄的瞬间,直接扭头就走。
方南和方西守候在茶室门外,本以为这场阔别十年的谈话至少也要持续半小时,却没想到阿莱尔仅仅进去一分钟就脸色铁青地大步而出,眼底的愤怒如有实质,经过他们的时候甚至未作停歇,发泄一般继续大步向外走,肩头的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
“殿下?”
方南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你这是要去哪?”
阿莱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
理智提醒他身为瑟兰提斯王储,既然已经提前抵达wanric氏族庄园,就算再恶心,至少也要熬过晚上的发布会才能离开。脚步逐渐慢了下来,阿莱尔单手支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感受太阳穴不停地突突直跳,烦躁不堪地下令:“……去小楼。”
去那栋承载了他全部晦暗与暖意童年记忆的地方。尽管现在他没有任何故地重游的兴致,只觉得疲惫,但至少那里偏远安静,可以让他不被打扰地度过这段枯燥的时光。
阿莱尔一直知道他眼光很差,时常识人不清,但他也认为,他总有几次正确的时候。而‘闻礼’形象的崩塌,无疑全盘否定了他过往的一切,阿莱尔从未这样深切地怀疑过自己,心疼那个真切憧憬过闻礼,对误会了闻礼而心怀歉意,想要竭力修补感情的自己。
他好想文桦。
他一直都很想文桦,现在这股思念更是格外的尖锐、滚烫。
即使这个男人也同样欺骗了他,即使这个男人身后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使这个男人或许和‘闻礼’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也会露出极为糟糕的一面。但此时此刻,阿莱尔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想他,他失去了曾经的精神支柱,如今全部的爱与痛苦都倾注给了文桦一个人。
来找我好不好?
来见见我好不好?
就算只是来骗他的也好……
阿莱尔一言不发地回到小楼,下意识去了那个和他精神图景中别无二致的卧室,总能给他安慰和安全感的房间此时却极为碍眼,所以他很快便回到楼下,待在大厅里,没有任何闲逛的心情,就这么闷闷不乐地坐着,虚度时光,不知不觉间就待到了弦月高挂,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的时间只剩下一刻钟。
方南轻声提醒他是时候该移步主宴会厅,阿莱尔不耐地应了一声,抬手接过礼仪官为他递来的合金面罩和五感抑制器,正准备动身,哨戒无人机尖锐的警示鸣响倏然打断了他的动作,接着是地面隐隐约约的追逐骚动声,并且距离小楼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文桦?
这个名字宛若本能一般出现在阿莱尔脑海,又在第一时间被他否认。
他真是失心疯了,才会觉得文桦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清晰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小楼大门,把守门前的太子近卫瞬间警觉,准备出门拦截这个不速之客,但有人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阿莱尔明知道外面的这个人不可能是文桦,但身体却违背了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上前不顾危险打开了大门。
清冷的月色和夜风一同涌入。
奇迹出现了。
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在门外,衣冠楚楚,步履匆匆,似乎着急赶赴一场迟到多时的约会。
阿莱尔眼尾泛起潮红,双瞳不受控制地睁大,错愕到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境。而闻礼注视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白眸,居然也呆愣在原地,忘了言语和动作,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