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百名秀女才子分了两天。
第一天是八十名女子,苏文卿安排的八人一组,分了十组。
沈隽之垂眸看着册子,待第一组秀女走到近前来的时候,才漫不经心的抬起头。
他的目光缓缓从这八张年轻而鲜艳的脸庞上逐一扫过。
然后他摆了摆手。
刘三全立刻会意,高唱道:“下一组。”
刹那间,八张原本带着期冀的脸庞,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被身旁的同伴悄悄扶住。
全部落选?!
要知道,这第一组,汇聚了帝京最顶尖朝臣府中的闺秀,竟无一人能入天子的眼?
沈隽之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他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的册子,指尖翻到了第二组的名录。
刘三全垂手恭立,心中却暗暗咂舌:陛下眼光真是足够挑剔,那几位小姐可都是京中有名的才貌双全,家世更是没得说,竟一个也没瞧上?
很快,第二组八名秀女在忐忑不安中上前。
沈隽之依旧如法炮制,目光平静地扫过,速度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些。
同样没有言语,同样在看完之后,摆了摆手。
刘三全再次高唱:“下一组!”
接下来的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流程重复,结果却似乎毫无二致。
御花园中的气氛,随着一组组秀女的进入与退出,变得越来越凝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尚未被召见的秀女们,远远看着前面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点最初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
就在第六组秀女行礼完毕,沈隽之的目光即将再次移开,刘三全已经准备好再次高唱“下一组”时——
天子的视线,在其中一名身形单薄、穿着也较其他秀女素净几分的少女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连近在咫尺的刘三全都未曾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沈隽之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
刘三全条件反射般地就要开口,却见沈隽之指尖在册子上轻地点了一下,落点正是方才那少女的名字。
刘三全心领神会,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转而高声道:“留,大理寺丞,顾远亭之女,顾氏晚晴。余者,退下!”
顾晚晴愕然抬头。
早就在一旁守候着的嬷嬷已经笑眯眯上前。
“顾小主,随奴才来吧。”
顾晚晴的目光始终落在亭子中的天子身上。
只是年轻的天子没有回应她的意思,而是早已重新垂下眼帘,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周围其他秀女、乃至远处的候选人群都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接下来的流程,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节奏。
第七组、第八组……沈隽之看得极快,摆手的速度也未曾减慢。
当最后一组秀女也行礼完毕时,沈隽之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身上,略作停顿,随即摆手。
这次刘三全懂事儿了。
立刻高声道:“留,南疆司户,柳文渊之女,柳氏知微。余者,退下!”
嬷嬷紧跟着上前:“柳小主,随奴才来吧。”
至此,第一日八十名秀女的“遴选”尘埃落定。
最终被留下名字的,仅有顾晚晴与柳知微二人。
御花园中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
绝大多数精心装扮、心怀憧憬的少女,甚至连一句问话都未曾得到,便在天子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一扫之下,失去了所有希望。
“陛下!”
这时候,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
第33章 替朕洗刷浴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道身着粉色锦绣罗裙的身影,竟然不顾礼仪与宫人阻拦,径直从秀女队伍中冲出,扑跪在了亭前玉阶之下。
刘三全赶紧挡在沈隽之身前:“大胆,来人,护驾!护驾!”
周明月显然已经失控,她发髻微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狼狈的痕迹,再也不复精致。
在刘三全身后,沈隽之的神色倒并不是想象中的震怒。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跪在阶下的身影,期待对方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周明月仰头哀哀地望着因被刘三全挡住,而只露出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声音发颤:“陛下!臣女……臣女周明月,家父定远侯周崇!”
沈隽之轻轻挑眉,定远侯周崇,一代武将,在朝堂上向来以“中庸守成”著称,没想到养出来的女儿倒是挺有魄力。
“臣女日夜勤习礼仪女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能侍奉君前,为陛下分忧!方才……方才陛下甚至未曾细看臣女一眼,便……便……”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臣女自知愚钝,不敢与入选的两位姐姐相比,但求陛下……但求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让臣女说句话,回答陛下一个问题!臣女定当竭尽所能!”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三全更是汗流浃背。
沈隽之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默地注视着阶下那个哭泣的少女。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天子终于开口。
“定远侯之女,周明月。”
他的声音带着独特的清冷感,令在场的人心神一颤。
“是!是臣女在!”周明月连忙应声,抬起泪眼。
“你口口声声,要为朕‘分忧’。”
沈隽之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么,朕问你——若此刻北境急报,戎狄犯边,边关告急,粮草军械调度、前线将士抚恤、后方民心稳固,此间千头万绪,你认为,何为当务之急?你又当如何为朕‘分’此‘忧’?”
这个问题远远超出了闺阁女子的认知范畴,周明月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北境?戎狄?粮草军械?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遥远而陌生,她所学的《女诫》《内训》中,何曾有过半分提及?
“陛下,臣女只知……后宫……不得干政……”
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沈隽之眼底的兴味退散。
“嗯,答得不错,退下吧。”
他疲倦的揉了揉额角。
“陛下!”
“你要的机会,朕已经给了。”
“但你御前失仪,冲撞圣驾,惊扰遴选,其行可责。”
沈隽之接着又道:“安伯侯周崇,教女不严,纵女妄为,难辞其咎。即日起,罚俸一年,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亦不得会见外客。至于你——”
沈隽之顿了顿,道:“念在初犯,回去抄录佛经千遍,装裱整齐,呈予太后宫中,请太后训示。若下次再犯,从重处罚!”
周明月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她以为……她以为自己这次一定会被重罚,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愿意放她一马……
只是她连累了爹爹……
“臣女……谢陛下……隆恩……”
话落,她再也支撑不住,半晕厥过去。
宫女迅速沉默地将她带离,很快消失在御花园的甬道尽头。
紫微宫。
沈隽之命人在浴池洒了些花瓣。
艳红色的玫瑰花瓣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部分缠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摄政王求见。”
刘三全站在屏风外禀报。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臣子,哪怕天大的事,刘三全也绝不敢在皇帝沐浴时通传,那是大不敬。
但摄政王不一样,旁人或许不知,但刘三全侍奉陛下多年,可是知晓的很,初登基那两年,陛下也没少跟摄政王一起沐浴。
这紫微殿的温泉池,还有摄政王的主意在。
池水中,沈隽之缓缓睁开了眼睛。
氤氲的水汽让他那双狐狸眼更显迷离,眼底却是一片幽深。
“不见。”他勾了勾唇道。
“是。”
“等等!”沈隽之又将人喊住。
刘三全停下脚步:“陛下请指示。”
“王爷既然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紫微宫浴殿的浴桶用了也有些时日了,虽有宫人日日清洗,到底不够‘精心’。便劳烦摄政王,替朕……仔细洗刷一番吧。”
刘三全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从屏风缝隙中窥探陛下的神情,确认是否玩笑。
毕竟陛下偶尔把他当乐子逗,也不是一次了。
但能讨陛下开心,是他刘公公的荣幸。
“怎么?”沈隽之的声音从水汽后传来,平淡无波,“朕的话,没听清?”
刘三全一个激灵,躬身应道:“奴才听清了,奴才这便去……传话给王爷。”
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浴殿。
殿外。
萧悬光负手而立,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