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胤五年,风调雨顺,国库充裕;后宫空置,省去无数繁文缛节;再加上今年又非科举大比之年,陈大人这个礼部尚书,当得可谓是清闲自在,不知愁滋味。
  刘三全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嫉妒的很,真是人比人得死。
  他整日跟在陛下身边,战战兢兢,揣摩圣意,应对各方,片刻不得松懈。
  再看看这位陈大人,逗鸟品茶,好不惬意。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带到的圣意,刘三全又在心底笑开来。
  接下来这礼部,可是有的忙喽。
  刘三全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陈大人。”
  陈大人闻声,手指一僵,迅速从鸟笼里收回,转过身来。
  见到刘三全,他脸上悠闲的神色立刻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拱手笑道:“哟,刘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
  刘三全走上前,将手中的折子双手递上,同时压低了些声音:“陈大人,这折子,您接好。”
  陈昭立马接过来,打开折子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刘三全满意的看着陈大人的反应,他站直身子扬声道:“礼部接旨,圣上口谕!”
  陈昭瞬间掀袍跪地,衙署内的其他官员也纷纷跪地。
  “微臣接旨。”
  “圣谕:此折交礼部速议。三日内,朕要看到具体的章程与安排。钦此!”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昭叩首。
  “陈大人,还有一句话,陛下让咱家带给您。”
  刘三全靠近过去,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笑眯眯道:“陛下说,此事机密,三日内,折子上的消息若泄露出去一个字……便要摘掉您的脑袋。”
  陈昭面色大骇。
  他下意识地朝后看了衙署内其他人一眼,抱着奏折的动作紧了紧。
  “请陛下放心,臣定然不负圣望!”
  刘三全嘿了一声:“陈大人明白就好,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
  刘三全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礼部衙署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众官吏便纷纷围了上来。
  “大人,陛下到底交待了何事?如此急迫?”
  “是啊大人,折子上写了什么?可是需要下官等出谋献策?”
  “大人……”
  陈昭已经将折子揣到了自己的袖子里,他望着面前如狼似虎围上来的熟悉面容,只觉他们都在觊觎他那颗被天子明晃晃悬起来的脑袋!
  “都安静!”陈昭厉声。
  众人纷纷噤声。
  他的目光在一众官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最侧方,一直沉默站着、并未急于凑上前来的青年身上。
  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苏文卿,两年前的新科状元郎,因一年前在翰林院一篇诏书得了陛下眼,被破格提拔入礼部。
  家境贫寒,一身傲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
  陈昭这会儿在心里暗自评估,这人可用。
  “苏郎中随本官来,其他人都回去忙自己的事儿吧。”
  “今日之事,未经允许,不得私下议论打探,违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整了整官袍,看了一眼苏文卿,示意他跟上,随后便转身朝衙署后堂快步走去。
  苏文卿清俊的脸上神色未变,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洗的发白的衣衫袖口,抬步跟上。
  后堂。
  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更陈旧的书卷气息。
  陈昭将折子递给苏文卿。
  “苏郎中,你先看看。”
  “陛下口谕,切勿外传,否则砍脑袋。”
  苏文卿依旧面色平静,他拿起折子,动作不疾不徐,似乎“砍脑袋”三个字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
  陈昭不由得面露赞赏。
  奏折正是陈昭前些日子上禀的,他几乎是每月都例行提上这么一份。
  五年了,从来都没有得到天子的搭理。
  他也不急,反而乐得清闲。
  要知道先帝后宫近百人,光是这仪式那典礼,就让他忙的天天脚不沾地。
  如今后宫空置,这些繁文缛节少了九成。
  然而,有了今日这批折却不同了。
  苏文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折子末尾那个新鲜刺目的朱批上——允。
  “大人可知,陛下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苏文卿合上折子问。
  陈昭始料未及,不由的一愣。
  好问题,当真是个好问题。
  既然要选秀,可不能连选男还是选女都不清楚。
  “待本官明日找个机会,问问陛下。”
  “好。”苏文卿颔首。
  只是他垂下桌下的手紧紧的攥着膝头的布料。
  选秀,那人要选秀了……
  “这三日你随本官回尚书府,待三日后再回自己府中。”陈昭又道。
  陈大人这是要将苏郎中“软禁”在眼皮子底下,确保消息不会走漏。
  “是。”苏文卿垂下眼帘,低声应下。
  他如今孑然一身,去哪儿都一样。
  紫宸殿,偏殿。
  楚翎半靠在枕垫上,刚刚喝下今日第二次的汤药。
  他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侧殿的门。
  楚翎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竟然妄想天子会主动来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天子日理万机,昨夜刚经历刺杀,要安抚朝野,要统筹国政……
  怎么可能还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伤患。
  理智一遍遍这样告诫自己,可他的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扇门。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妄念。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脚步声。
  随后,刘三全的通禀声响起:“陛下驾到——”
  楚翎猛地睁开眼,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陛下来了!
  沈隽之踏入偏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上。
  楚翎正半撑起身,似乎想要行礼,却因动作牵动伤口而眉头紧蹙,脸色愈发苍白。
  第11章 他不仅能以色侍君
  “不必多礼。”
  沈隽之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他几步走到榻边,抬手虚虚一按,制止了楚翎的动作,“躺着吧。”
  楚翎依言躺下,目光却无法从天子的脸上移开。
  沈隽之的面色比平日略显疲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榻边,保持着适当的君臣距离。
  “伤势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沈隽之问道。
  “回陛下,太医用药及时,已……已经好多了。”楚翎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疼痛……尚可忍耐,谢陛下关怀。”
  “陛下……昨夜受惊,龙体可还安好?”他小心翼翼的问。
  沈隽之的目光从楚翎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肩头隐约透出药渍的纱布上。
  “朕无恙。”
  “倒是你,”他顿了顿,“需得仔细将养,莫要留下病根,平白损了……一身好筋骨。”
  没等楚翎细想,沈隽之已移开视线,转向一旁侍立的刘三全。
  “去将朕前日得的那盒雪山参膏取来。”
  刘三全连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楚翎闻言,怔了一瞬,忙道:“陛下,此等贵重之物,属下……万不敢当。”
  雪山参膏乃是疗伤圣品,极难寻觅,宫中存量恐怕也寥寥无几。
  “既是赏你的,便受着。”
  沈隽之重新看向楚翎。
  “你的伤是为朕所受,用些好药也是应当,难道朕的安危,还抵不过一盒参膏?”
  这话说得重了,楚翎心头一紧,嘴边所有推辞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属下……谢陛下隆恩。”
  沈隽之没再说话。
  很快,刘三全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盒回来了,盒身透着莹润。
  沈隽之接过,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色泽温润、香气清冽的膏体。
  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手将玉盒递到了楚翎面前。
  “每日敷用,不可懈怠。”
  楚翎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玉盒双手捧着。
  “是……属下谨记。”
  沈隽之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动容的波澜。
  “你好生休息,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沈隽之转身欲走。
  “陛下!”楚翎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楚翎对上他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能嗓音干涩道:“陛下……保重龙体。”
  沈隽之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嗯。”
  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偏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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