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王管事是跟着他们从第一家小店过来的,各方面都很靠得住。
  陈栖让他们放心:“别的地方不敢说,在我云川,没有人敢在闲云楼作乱,把心放肚子里便是。”
  夜里萧寰又如鬼魅一般闪现,方知砚整理了一些交给王管事的注意事项,回到屋里又看见他坐在那里。
  想起中午那张椅子上发生了什么,方知砚不自在,距离他两米远:“陛下怎么又来了?”
  萧寰起身走近,抬手张开,一根银链系着的琉璃纹佩落下来,在空中晃动。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将这枚纹佩送给自己时一样。
  只不过,方知砚看着那晃动不止,布满裂痕的纹佩,心中复杂。
  他记得是忘在柳镇小院里了,所以萧寰是怎么将它找到并且恢复成这样的。
  “碎的厉害,找了最好的手艺师傅,你不满意,我们再去从前那铺子上买一块新的。”
  方知砚伸手接过来,鼻子酸酸的:“听不懂,我喜欢这个。”
  萧寰笑了笑:“好。”
  第二天方知砚带着两样新品去了林秀之墓前。
  将酒敬给祖母后,又拿了帕子仔细擦拭墓碑。
  嘴里嘀嘀咕咕:“外祖母,我又要去京城了,您放心,这次我一定会走好脚下的路,把往后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第92章 失言
  萧寰下了马车,在不远处静静等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启程那日,方知砚去到后院,香案上供奉着杜康像。
  拜过之后才拿着收拾好的包袱出了闲云楼。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最中间那辆外观看着奢华又宽阔,陈栖探出头对他招手。
  方知砚脚步一动,最前面那辆熟悉的马车帘子掀开,萧寰无声睨着他。
  方知砚硬着头皮上了萧寰的马车。
  此去路程要三五天,方知砚已经不是从前无所事事的那个自己了,仔细研究李公公提供的京城酒行花名册。
  进城后,方知砚后知后觉,放下册子问对面闭目养神的陛下:“陛下会直接将我交给大理寺吗?”
  萧寰睁开眼,不知为何面色看着挺不愉:“过几日会人提审你。”
  方知砚挠挠脸,怪尴尬的,还以为陛下只是单纯的想唬他,将他骗到离皇宫近的地方呢。
  想了想,他又说:“劳烦陛下送我到正阳门即可。”
  萧寰好整以暇望过来,同他对上视线:“哦?”
  方知砚以为他疑惑,解释:“陈栖在那里有别院,我们暂时在那里落脚。”
  萧寰这下真是气的发笑,指节轻轻叩着马车扶手,发出几声沉闷的响:“朕千里迢迢是去接你们三人的?”
  车厢内静下来,车轱辘碾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响。
  方知砚莫名其妙,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合着他人到京城萧寰就变脸了是吧。
  天子脚下皇城根,到自己地盘了,也不装了。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以后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别得罪了土皇帝,思及此,他挤出一个笑容:“恕草民冒昧,那陛下的意思是?”
  草民两个字一出来,萧寰蹙眉:“去承乾宫住,我给你随时出入宫闱的令牌,你闲宫里枯燥,白日随你在外折腾。”
  他眼神暗了一些,认真许多:“夜里须回宫。”
  多好笑,自己答应了吗?
  他有说他想起来了?承认自己是他的贵妃了?
  方知砚不高兴了,将视线移开,声音也硬邦邦:“我不是你的贵妃,没这回事儿,去承乾宫住着算什么。”
  他的话一落,萧寰果然脸色更不好看,正要发作,可看着少年别过头、满脸抵触的模样,他喉间滞了滞。
  大拇指在扳指上摩挲几息,非但没动怒,反倒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也行。”
  方知砚挑眉,这么好说话?
  “既然不愿以旧例住承乾宫,那明日,朕便下旨,立你为后,住坤宁宫。”
  方知砚错愕回头,差点闪了脖子,眼底一片惊涛骇浪:“陛下说什么胡话,你之前不还说我是朝廷通缉犯。”
  萧寰:“你记得到清楚,那我说你是贵妃,你怎么没听进去?”
  方知砚:“……”
  说不过,他继续装傻:“世人相似者不在少数,陛下认错人了而已。”
  说完也不继续和他说话,将头探出去:“李公公去正阳门。”
  李公公抬头望天:“哎呦还是这京城好啊,就是风有些大……”
  “喜欢什么式样的封后吉服,织金蹙凤,亦或是绣十二章纹,朕让尚衣局连夜赶制。”
  狭小空间里,两人谁也不让谁,一个坚决不认,一个势在必得。
  一味鸡同鸭讲。
  眼看着没人搭理自己的请求,方知砚真急了,这要是真去了宫里,萧寰不让自己出来怎么办,脑子没反应过来嘴先说了:
  “我可不去宫里,太后要是见了我又赶我走怎么办!”
  这话一脱口,车厢里骤然陷入死寂,连窗外车轱辘的声响都淡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承认了身份,方知砚自己先僵住,猛地回过神,脸色唰地一白抿紧唇,慌忙别开脸看向车窗。
  他攥着衣袖的指尖狠狠收紧,心底暗骂自己失言,明明打定主意装傻到底,怎么情急之下,竟把一直深藏心底的怨言全说了出来。
  过去很多的深夜,他的噩梦里有外祖母离去的模样,有萧寰渐行渐远自己怎么也追不上的冷漠背影。
  还有那日昏暗死寂的诵经堂,太后的羞辱和嘲讽,让他每次醒来都是一阵难堪。
  为什么要自主意识的逐渐去淡忘萧寰这个人,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太后说的那些话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只要太后她老人家在。
  他和萧寰再无可能。
  不是责怪她老人家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体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
  萧寰也骤然怔住,原本带着愠怒与势在必得的眼眸,无声翻涌起万千复杂情绪。
  他从兰若那里知道诵经堂一事,兰若不曾进去,知道的不多。
  后来他与太后吵过,冷过争过,直至柳镇回来后彻底心灰意冷。
  很长一段时间刻意避着太后,说不怨是假的,即使知道这般做是不孝。
  可他实在不愿意面对,甚至自我厌弃,觉得所有推着方知砚消失的那些手里,未必没有自己的。
  心口泛起细密的涩意,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庆幸,庆幸他终究是露了真心,并非全然对过往毫不在意。
  方知砚自知失言,气势也弱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倔强的脊背缓缓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只余下无处安放的惶然。
  他不敢转头去看萧寰的神情,只死死望着车窗外掠逝的街景,祈祷赶紧来个人打破这里的一切。
  萧寰望着他紧绷的小脸,心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绵长的悔意。
  方知砚察觉自己的手被触碰,他下意识躲避,但速度没萧寰快,还是让他的手掌包裹住。
  “阿砚,我向你赔不是,知你心中有顾虑,不该一味强逼。”
  方知砚心脏重重一抽,萧寰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什么时候需要这般卑微的向人道歉。
  他反思几息,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遂决定不跟他计较,硬邦邦地吩咐:“去正阳门。”
  萧寰抬手敲了敲车厢。
  顾淮之一路乘坐马车,腰酸背痛,和陈栖站在正阳门院子前等方知砚。
  “怎么还不下来?”
  陈栖擦汗,嘀嘀咕咕。
  正说着,方知砚拉着一张脸下来了,一言不发走过来,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陈栖跟上,喋喋不休:“等等等等,我这宅子没住过,有些许荒芜,还需找人修缮一番。”
  李公公眼睁睁看着小方公子进了宅子,与沈让对视一眼。
  回头又发现萧寰面色不好,劝道:“人在这京中便是好事,陛下咱们要循序渐进啊。”
  第93章 轻视
  陈栖此番入京,只带了两个日常近身伺候的小厮。
  小厮打量一圈院子,蹙眉:“夫人不是说会有尚书府的人来提前打理?”
  这入眼荒草丛生的,不像是打理过的。
  不怪他有怨言,那日公子与尚书府的兄弟姊妹们一道吃饭,提起陈老爷让自己进京,那几个公子小姐各个面露异色。
  生怕自家公子住到尚书府去打秋风似的。
  好在夫人也不愿公子去看人脸色,按照公子的要求,给安排了这处院落。
  说是会有人来收拾好。
  这是个二进院,穿过垂花门,正院及东西两个厢房映入眼帘。
  陈栖思索一会儿:“方兄住正房,我与顾兄住左右厢房,这般安排最为稳妥。”
  哪有客人住正房的,方知砚当即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不好,这是陈府私宅,我是客,哪有住正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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