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萧寰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小船便悠悠荡开,滑向湖中央。
两人不再说话,仿佛都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悠然。
路过一朵荷花,方知砚伸手去够,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又缩了回来。
“怎么不摘?”
萧寰撑篙的动作慢了下来。
“开得正好,摘了可惜。”
船行至湖心一处开阔水面,萧寰放下竹篙,任小船随波轻荡。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碟冰镇过的莲子,颗颗饱满洁白,盛在青瓷小碟里,煞是好看。
“尝尝。”
萧寰捻起一颗,递到方知砚唇边。
方知砚嚼吧嚼吧,不是很喜欢,摇头表示不吃了。
小船在湖中漂了将近一个时辰。
方知砚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后来便有些困倦,靠在船篷边,眼皮开始打架。
萧寰见他困了,将船缓缓划到岸边树荫下,任船静静泊着。
方知砚的意识渐渐模糊,头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小几上。
萧寰看着方知砚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均匀,毫无防备。
心底柔软一片,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双眼睛藏着心事,睡着了又毫无戒备。
他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衣裳整理好。
心里想的是,定要趁着这次在避暑山庄的时机,让这个人对自己敞开心扉。
当然,他不会逼迫对方,会引导对方相信自己。
方知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微微偏头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槐树。
此时稀疏月光从槐树枝叶中洒进窗户,也落在不远处案几前坐着的人身上。
方知砚干脆不起来,借着这个姿势静静望着那人。
窗外虫鸣阵阵,屋内烛火摇曳。
说不上来是美好多一些,还是痛苦占据上风
萧寰在他轻微动作时就已经察觉到人醒了。
不动声色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结果那人一动不动,望过来的视线几乎将萧寰点燃。
他先坐不住,起身往竹榻边走去。
方知砚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
萧寰走到竹榻边,居高临下静静盯着人看,半晌无奈:“贤妃,你的睫毛要化作蝴蝶飞走了。”
抖得跟扑棱蛾子似的,他还是挑好听的说呢。
方知砚被无情揭穿,睁开眼睛,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晚了?”
“回来有一阵了,是你睡得沉。”
萧寰在榻边坐下:“饿不饿?晚膳没用,让人温着燕窝粥。”
方知砚感受了一下,没觉得饿,遂摇头。
萧寰没强求,只起身对外面候着的李公公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方知砚趴在榻上,伸出脑袋四处找靴子:“我要回去沐浴,好热。”
大约是刚睡醒,他的声音变得软而慢,带着不自知的依赖。
萧寰从一旁拿了他的靴子,蹲在他脚边,给他穿。
方知砚用那只还没穿靴子的脚踩在萧寰肩膀上。
“明日去哪里玩?”
或许是预感到风雨欲来,方知砚和萧寰独自相处时,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不惧也不怕,很是放肆。
下一刻他的松弛感就被萧寰轻易打破。
对方捉住他那只脚,毫不避讳地在他小腿处亲了一下。
“别!”
方知砚大惊失色,已经晚了,他羞赧:“我白日走了一天,没洗呢。”
萧寰将他把两只脚都穿好,神色无半分嫌弃,坦然:“知你爱干净,朕给你洗过了。”
他真的只是犯困睡着了吗,别是乌篷船上萧寰给的那颗莲子下了迷药。
不然真的无法解释他怎么睡的这么死,连这种事都感觉不到。
“明日去沉香寺见住持。”
第73章 白月台
京城的沉香寺与金陵的章华寺,是本朝两个最重要的国寺。
它与避暑山庄相邻而建,各自在两个山头遥遥相望。
方知砚以为都去,到了院子外面,才发现只有萧寰和他身后跟着的李公公及一行侍卫。
他左右看看,没有马车,想起上次章华寺是走上去的。
不由打起了退堂鼓,这住持也是不是非见不可。
萧寰见他一双眼睛四处乱转,已经很轻易的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骑马去。”
方知砚顿时收起脸上的不情愿,双手作揖:“我们快去吧,别让住持久等。”
碍于不会,方知砚心安理得坐在萧寰前面。
萧寰拉住缰绳,凑在他耳畔:“坐稳了?”
方知砚听他这语气,莫名的觉得他好像准备疾驰,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嗯嗯。”
话音落下,萧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扬起前蹄,如离弦的箭,疾驰而去。
李公公一行人一边喊陛下慢些一边挥鞭子紧追。
兰若是会骑马的,还冲在李公公等人前面。
一行人冲出山庄,踏上通往沉香寺的山道时。
风不再是风,成了有形的、汹涌的、带着山林草木气息的浪,迎面狠狠拍来。
方知砚只觉自己整个人飘在半空中,逃离了所有规矩,旷野追风,心跳与马蹄同频,感受极致的畅快淋漓。
一直到沉香寺门口,方知砚还在回味。
以至于萧寰带着他见住持的时候,他心不在焉。
几人由住持领着进了禅房,三人坐下,有小和尚捧了个册子过来。
萧寰翻看。
住持声音平缓温和:“半月后的祭祀大典一切安排皆写在了这册子上,陛下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七月中旬这场祭祀,方知砚还是知晓的。
这一天是本朝开国天子的忌辰,每年这时候,皇室便会率领文武百官亲临祭拜。
萧寰将册子递给住持:“便按寺中安排筹备,唯有一事,需做更改。”
住持双手接过册子,垂眸静候:“陛下请吩咐。”
“此次开国太祖忌辰大祭,”萧寰侧眸,目光落在身旁兀自出神的方知砚身上:“朕要贤妃与朕一同,并肩行祭拜之礼。”
这话一出,不知道住持怎么想的,方知砚倒是眸光微动。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
住持握着册子的手微顿,平和劝谏:“陛下还请三思,历代大祭,唯有皇后母仪天下,方可伴于帝王身侧,一同祭拜。”
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在章华寺不就有一幕和现在相似的嘛。
方知砚悄悄扯萧寰的袖子,想说不必,之前在章华寺只有两人和住持。
这次可是有皇室一行人加文武百官,太张扬了不好。
萧寰面色平静:“先例是人定的,礼制也可因时制宜。”
“朕意已决,往后都由贤妃方氏伴朕同祭,照办便是。”
再德高望重的高僧也架不住帝王是恋爱脑。
只能目送两人并肩离去。
方知砚想问他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视线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一处檐下。
那殿门外蒲团上跪着个穿浅灰僧袍的和尚。
让方知砚注意到的是,他左臂衣袖空空垂着。
视线往上,牌匾上写着——地藏殿。
主供地藏王菩萨,常做超度忏悔,忏罪。
就在他愣神时,那独臂和尚站起身,转过脸来。
见到那眼熟的眉眼,方知砚便能断定,这便是燕北王萧定了。
萧寰也看到了对方,面色平静。
萧定缓缓过来,单手缓缓一拜:“小僧忘尘,见过陛下娘娘。”
萧寰颔首,牵着方知砚平步离开。
走的远了,方知砚张了张嘴,半晌说:“他有一点可怜。”
从前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听到他想杀自己,又伤了陛下,只有愤恨。
可想想宫里头日渐沉寂的淑妃,和方才满眼死寂的独臂和尚,他又觉得他们很可怜。
萧寰对此不置可否:“罪有应得,做了错事。”
方知砚抿抿唇,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尽量欢快的语气笑着问:
“陛下好生无情,听闻他与你一同长大,罪有应得是一回事,除去礼法,陛下难道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忍么。”
此时两人走到一处凉亭旁,萧寰顺势带着他进去坐下,闻言看他一眼:“也分人。”
方知砚移开视线:“那要是有一天我犯了很大的错呢。”
他期待这个答案,又害怕这个回答。
“那也是要关起来的。”
方知砚心跳停了一瞬间,咽了咽口水:“关……关哪里呢?”
难不成也要他削发为尼在寺庙里度过终生?
也不是没可能,自古以来皇室罪人最好的就是这个结果了。
萧寰不说话。
比这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