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此时日头正盛,明晃晃照在人身上。
  方知砚余光看到宋长青的腰又弯了几分。
  “起来吧,晚些我会同陛下说。”
  软轿走远了,直至听不到动静,宋长青才缓缓起身,转身走了。
  兰若一边用团扇给他扇风,一边夸:“娘娘您真是菩萨心肠。”
  方知砚支着下巴,不置可否。
  万一有朝一日他真的需要宋长青的帮助呢。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宋长青这个人和他那个不讨喜的妹妹不一样。
  这人看似木讷,实则很有本事,很是忠厚,沈让没少夸他。
  离开两个月,回到承乾宫,福安领着宫人望眼欲穿,一见到他齐刷刷跪地请安。
  阵仗不小,院子里好一番热闹。
  最后还是兰若说娘娘舟车劳顿,需好好休息一番。
  等方知砚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外边已经是狂风暴雨。
  他走到窗前,外边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可见这雨下了有好一阵。
  “听说了吗,淑妃娘娘不知为何,一直在乾清宫门外求见陛下呢……”
  “也不知淑妃是有什么样的急事,据说她从申时就开始等,如何劝,也不肯回去……”
  方知砚蹙眉,又一声惊雷划破天空。
  淑妃是要为燕北王求情吗?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一些?
  萧寰只同他说,燕北王心仪淑妃,淑妃自己是个怎么样的态度,他也不知道。
  又一道闪电划破乾清宫的飞檐,暖内里静悄悄的。
  书案前端坐的帝王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太监宫女退至外间,只有李公公敢躬身进去。
  萧寰抬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回去了?“
  李公公摇头,叹息:“淑妃还在外头站着呢,非要见陛下一面。”
  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跳,光影在萧寰冷硬的侧脸明明灭灭。
  李公公窥着他的神色,最后也猜不出陛下心中真正所想。
  萧定刚来坤宁宫时,当今太后还是皇后,他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
  每日负责当时的太子,太嘉公主,以及萧定的起居日常。
  称得上一句看着他们长大,也敢断定,那时候陛下是真的把燕北王当做自己人。
  再后来崔家女崔静澜进入国子监,与太子皇子们一同上了几年学。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萧定与崔静澜之间的情意,但同时。
  也没有人会觉得这二人能修成正果。
  崔家势大,出过两位贤后,与萧家绑定很深,而崔静澜是这一代里唯一的嫡女。
  萧家的每一位帝王的后宫都有崔家女,最低也是妃位,这是默许的事情。
  除了萧定,不知说他愚蠢还是天真,以为太子会像过去很多年无数次那样,在他的恳求下做出让步。
  于是险些丢了命。
  李茂一直觉得,崔静澜与萧定不一样。
  她年少时或许也对萧定有情,但她足够清醒。
  知道审时度势,明白个人力量的渺小。
  所以她在得知陛下赐婚后,一直到进入东宫,没有闹过一次。
  五年过去,她安安静静在后宫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并无多少怨怼,和陛下之间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
  陛下从不曾苛待她半分,或许因为有愧。
  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是这后宫里,萧寰的妃嫔中过的最好,活的最长久的人。
  但是今日,燕北王被押入诏狱,淑妃还是来了。
  李茂也不是没有为他们感到过惋惜,但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生在皇家贵族,享荣华富贵的同时,注定是要失去一些别的东西的。
  方知砚撑着伞踩着水一路到乾清宫,一眼看到门前站立的瘦弱背影。
  在她脚下,青禾跪在地上,在苦求着什么。
  雨伞被打翻在一边。
  方知砚心里不是滋味,疾步过去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因为雨太大,不得不提高声音:“娘娘,先回去吧,雨太大了。”
  淑妃迟钝地转过头,一看是他,眼睛先是一亮,想到什么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方知砚却吃惊不小,两月不见而已,淑妃瘦了好多。
  眼底乌青一片,眼睛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空洞麻木。
  回想起两个月前最后一次一同喝茶,淑妃穿着湖蓝色的褙子,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美好的像一幅工笔画。
  现在却狼狈至此。
  “娘娘,您不如先回去换身衣裳,这样站着,陛下也不会见您。”
  见她还是无动于衷,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见到萧寰不会走。
  雨势太大,方知砚的半边身子都跟着淋湿了,有些凉意。
  他没有办法跟淑妃说自己可以去求求情。
  他知道淑妃刚才看他一眼,眼底的期盼有多重。
  但这次受伤的是萧寰,他也为此感到愤怒,更不可能开口让萧寰宽宏大量。
  又实在不忍心见她这样孤零零地站着。
  好歹入宫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萧寰,淑妃算是他最熟悉的人了。
  和她相处久了,方知砚便越来越喜欢她的性子,偶尔沉默,有时又古灵精怪,说一些奇奇怪怪很好玩的话。
  方知砚是把她当朋友的。
  第63章 笑闹
  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跪着,在大雨里僵持不下。
  乾清宫的门忽然开了。
  方知砚偏过头,看见萧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撑伞的李公公。
  萧寰视线不咸不淡从淑妃身上略过,落在方知砚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知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发尾也在滴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莫名心虚,下意识把伞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觉得不好,又挪回去了。
  萧寰从廊下走出来,李公公撑着伞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方知砚等他走近,刚要开口,手腕被攥住。
  “回去。”萧寰的话是对淑妃说的:“有事明日再说。”
  淑妃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弯下腰扶起她。
  两个人步伐沉重,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方知砚手里的伞被人拿走。
  他偏过头,看见萧寰把伞递给李公公,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开口说“臣妾没事”,萧寰拉着他的手腕往乾清宫去。
  两人进了暖阁,已经有小宫女抱着干净的衣裳在等着了。
  方知砚怕萧寰训斥,连忙接过衣裳往里间去。
  等他窸窸窣窣换好一身衣服,盯着脚边那双湿透了的靴子,才发觉自己忘记拿一双干净的靴子进来。
  刚要喊人送进来,萧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双靴子。
  方知砚笑了笑,坐在软榻上,下意识将一双脚往后藏:“谢谢陛下。”
  萧寰脸色还是很差,不理他。
  走到方知砚面前停下,在他震惊的目光下蹲下身,一把攥住他试图藏起来的脚:“藏着做什么?”
  方知砚挣扎着往回撤:“陛下不可,臣妾自己来便是。”
  萧寰握着他的脚,入手冰凉,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意又涌上来,抬眼看着他:“身子才好自己不知道吗?还敢跑出来淋雨。”
  方知砚抿唇,巴巴望着他。
  “朕看你也不长记性,待会儿让院使来给你开半年养身体的药。”
  方知砚被吓住,也顾不得挣扎了:”别呀陛下,臣妾不爱喝那些汤药,太苦了。”
  萧寰给他穿好一只,换另一只。
  方知砚在他手碰到自己没穿鞋那只脚之前猛地一缩,十分灵活的滚进了软榻最里边。
  萧寰嘶一声,呵斥:“过来!”
  方知砚摇头:“不去。”
  穿着鞋就去踩自己平时小憩的软榻,萧寰额角青筋直跳。
  他是发现了,这人自从病过一场,好了之后越发放肆了。
  方知砚见他沉默不语,有些发怵,咽了咽口水:“陛下收回成命我就过去。”
  萧寰看他一会儿 ,忽然将手中的靴子扔在地上,点点头:“不下来是吧。”
  说着开始脱自己的靴子。
  方知砚预感大事不妙,嗖一下从一旁窜出去,被萧寰长臂一伸捞在了怀里。
  “错了错了,我不闹了……”
  方知砚挣扎,嘴上求饶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陛下快些放开,勒着我了。”
  两人在软榻上滚成一团,幸好够宽敞,不然一准跌下去。
  最后萧寰以一个绝对桎梏的姿势将方知砚整个人困在怀里。
  方知砚气喘吁吁躺在萧寰怀里,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的后背贴着萧寰的胸膛,能感觉到萧寰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不像他的心跳那么慌乱,没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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