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兰若开始不明白,这说书先生的水平实在一般。
  丝毫叫人提不起兴致。
  直到她跟着方知砚的视线看去,那里坐着一个着装素净,看着很精神的一个阿婆。
  那大约是方知砚心心念念一直想见一见的林老夫人,他的外祖母了。
  东厢房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除了李公公和沈让,旁人都不敢进去打扰。
  第56章 苦衷
  众人眼睁睁看着陛下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好像随时要砍谁的脑袋。
  这和他们所有人预料的都不一样。
  陛下近身伺候的都知道他有多看重庄嫔。
  赐最好的宫殿,赏最好的东西,在太后面前屡次维护。
  明眼人也看得出来,庄嫔的态度其实一直在渐渐软化。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两人有时瞧着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这次陛下为庄嫔受伤,他们这些人是不赞成的。
  这世上,谁也没办法大过天子去。
  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就是这样做了。
  所幸无大碍,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事,庄嫔怕是要对这样专情的帝王死心塌地。
  结果到头来……
  李公公见几个丫鬟端着没怎么动的膳食出来,叹息一声。
  庄嫔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女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偏偏陛下也不曾真正恼过对方,再生气也只是不去找对方。
  他躬着身子进去,萧寰在烛火下批阅文书。
  一张脸冷的能掉冰渣,他试着劝:“陛下,夜深了,您的伤还未痊愈,不宜操劳过度啊。”
  萧寰眉眼都未抬一下。
  李公公又说:“这些时日,庄嫔都在东街的一家听书楼里听书。”
  萧寰果然抬起眼,只是眼神很阴霾。
  李公公悻悻:“老奴想着,这天儿渐渐热了,总叫娘娘来回跑也辛苦,不如将那说书先生聘来庄子上……”
  萧寰“啪”一声将文书扔在桌案上,由于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痛的额角一跳:“半月过去,她都不曾来看朕一眼,还要朕眼巴巴去讨好?”
  李公公头的脑袋差点垂到膝盖那儿去,连连赔罪:“陛下所言极是,是老奴多嘴了。”
  萧寰收回视线,又将文书拿起。
  沈让匆匆进来,汇报有关于这次行刺的追查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件事竟然与燕北王脱不开干系。
  燕北王萧定,先帝庆嫔所出,他的母亲不得宠,自幼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
  五岁庆嫔逝世后,当今太后见他人机灵,又可怜,便将他养在膝下。
  他同萧寰一起长大,多年以前也曾无话不谈,亲的像是一母同胞。
  直到萧寰年满十八后,先皇将崔氏嫡女崔静澜许给他做太子侧妃。
  大雪纷飞,十七岁的萧定从乾清宫求到坤宁宫,从坤宁宫跪到东宫。
  头破血流,只为求娶崔静澜。
  人人笑他痴人说梦,不自量力,他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皇子,居然妄想娶崔家嫡女。
  萧定跪在昔日的太子萧寰脚下,脸上鲜血混着热泪:“太子哥哥,我与阿澜两情相悦,你最清楚不过,求太子哥哥成全。”
  “她向往自由,若入东宫,注定香消玉殒,你去求父皇收回圣旨,我求你……。”
  大雪漫过东宫的青石板路,萧定所跪之处被鲜血染红一片。
  萧寰的肩头不知怎么也覆了层雪,看着匍匐在地的幼弟,话语比雪还要冷:“起来吧,此事已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并非不懂萧定与崔静澜的情意,可皇权争斗,身不由己,太子之位本就如履薄冰,他还做不到公然抗旨。
  萧定还是磕头,哭求不止。
  他第一次不耐烦萧定的天真,看不清所有人的身不由己,非要撞南墙。
  东宫的大门合上,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雪里。
  萧定在东宫跪了整整一夜,雪落了满身,冻僵了四肢,也冻凉了一颗心。
  后来,崔静澜嫁入东宫,成了太子侧妃。
  而萧定也毅然决然前往苦寒之地,多年不曾踏入京城一步。
  连父皇驾崩,他也以病重为由没有入京。
  为着此事,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几尺高。
  最后都被太后一手压下,因为从小养大到,到底对他有感情,也有愧。
  她不是不知道萧定与崔静澜之间的事,可她还是要向陛下提议,促成了这桩除了自己和崔家,所有人都不满意的婚事。
  “还差最后一点证据,届时陛下便可问罪燕北王。”
  萧寰没有作声,沈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算起来,他是太子伴读,与燕北王萧定也有手足之情。
  可惜,在皇权面前,这些都渺小的像尘埃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萧寰才开口:“三日后启程回京。”
  沈让颔首:“是。”
  夜深了,方知砚站在西厢房最小的一个窗户前,一眨不眨望着前方。
  穿过几棵树一个和一个凉亭,便是东厢房的廊下。
  萧寰会在用过晚膳后在廊下透气。
  这半月以来,方知砚每每定时守在这扇小窗前偷窥。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没有用,狠下心避而不见,却还是在一次偶尔发现这扇窗后便夜夜守着。
  他不是不担心萧寰,相反,他不仅担心,还愧疚。
  如果是自己替人受伤,对方却如此冷待,他怕是恨不得掐死对方。
  萧寰却没有半点要治他罪的意思。
  他怎么就对自己这么好,方知砚自问自己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叫萧寰这样纵容。
  兰若轻步进屋,见他又孤身立在窗前,背影单薄孤寂,只能无声叹息。
  她清楚所有内情,便再也说不出那句“既然担心,便去看看”。
  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明知这段情谊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又怎能劝他一错再错。
  方知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裹着一层疲惫:
  “今日我听见几个婢子在议论,说我是这世上最冷情冷心的女子了。”
  兰若轻声宽慰:“她们所言非真。”
  方知砚闻言缓缓回过头,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暖意。
  世人皆不懂他的无奈、痛苦与身不由己,唯有兰若一路陪着,知他苦衷,懂他不得已。
  果然,兰若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悄声道:
  “您是男子。”
  方知砚面无表情转回头:
  “出去。”
  兰若抿了抿唇,不敢再多言,出去了。
  屋内只剩他一人。
  月色清淡,透过窗棂落进来,冷冷地铺在地面。
  远处东厢的灯火隐隐绰绰,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至廊下。
  方知砚心一动,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还是做贼心虚往一侧躲了躲。
  隔着这么远,方知砚还是隐隐察觉萧寰瘦了一些。
  受过伤的那只手无力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有些迟缓地拢了拢衣袍。
  方知砚看的不是滋味,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第57章 两全之法
  萧寰大概在廊下站了一刻钟,等他转身进屋了。
  方知砚失魂落魄关上窗,回到屋内,也没有睡意,倍感煎熬。
  第二日一早,兰若带来噩耗:“李公公今日一早叫住我,同我说再有两日便要启程回京。”
  方知砚吓的早膳也没吃,就往东街的听书楼去了。
  东街距离林老夫人所在的镇子不算远,马车大约要半个时辰。
  东街那家不算多大的说书楼是方知砚记忆中,外祖母最爱去的地方。
  她很爱听那位说书先生讲故事。
  只要一有余钱,恨不得天天去。
  这大半月,方知砚天天去蹲点,也见到了外祖母五六次。
  见她身体健康,隔几日便乐呵呵来听书。
  自己总算放心一些。
  启程的前一日早晨,大夫为萧寰复查伤口,给出的结果是恢复的很好。
  李公公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直言陛下福泽加身。
  萧寰没有叫下人伺候,自己缓缓穿上外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起了吗?”
  如果换做以前,李公公第一时间就知道陛下问的是谁。
  现在却一愣,才想起来,窥着他的神色,斟酌:“天不亮就去听书楼了呢。”
  萧寰动作一顿,表情隐没在暗处,叫人无法分辨。
  李公公忐忑,这庄嫔也真是,跟没听过书似的,谁家好说书先生这么早就开张?
  “明日将那说书先生一同带上。”
  李公公无言,头一次觉得这位向来威望很高的帝王这样卑微。
  全然忘了他自己之前提议将说书先生聘进庄子的事。
  方知砚从上了马车,就在祈祷。
  外祖母今日一定要来啊,他都恨不得直接去镇子上走一遭,起码要在离开前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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