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只手他见过很多次,握过茶盏、批过奏折、翻过书页,还曾经扣在他的后颈上。
方知砚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萧寰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地把他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方知砚站在地上,抬头看着萧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萧寰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萧寰身上独有的气息。
萧寰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走到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旁边。
“上马。”
萧寰说。
方知砚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萧寰,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什么。
“陛下,臣妾说了不会骑马。”
“朕知道。”
萧寰拍了拍马鞍,“朕带着你。”
方知砚这下彻底愣住了。
萧寰的意思是同骑?
两个人骑一匹马?
他坐在前面,萧寰坐在后面,手臂从他两侧伸过去拉住缰绳,他的后背贴着萧寰的胸膛?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方知砚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陛下,这不合适吧?”方知砚干巴巴地说:“臣妾还是坐马车……”
“上来。”
萧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不大,不至于让后面的人听见。
方知砚看着萧寰那张冷峻的脸,心里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踩住马镫,萧寰在下面托了他一把,他顺势翻上了马背。
还没坐稳,萧寰已经翻身上来了,就坐在他身后。
马背上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坐着几乎贴在一起。
方知砚感觉到萧寰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那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僵。
萧寰的手臂从他两侧伸过来,拉住了缰绳,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把他圈在了中间。
“坐稳了。”
萧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方知砚点了点头,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萧寰轻轻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初春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把方知砚鬓边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萧寰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不像他的心跳那么慌乱。
“紧张?”萧寰的声音又从头顶传下来。
“没有。”
方知砚嘴硬。
萧寰没再说话,但方知砚感觉到他握缰绳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他圈得更稳了。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下意识的。
随行队伍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官道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冬小麦返了青,绿油油的一片,像绿色的海。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好闻得让人想深呼吸。
方知砚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甚至开始有心思看风景了。
“陛下。”他偏了偏头,但没有完全转过去。
“嗯。”
“那边是什么山?”
他指着远处一道黛青色的山脊。
萧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地叫它青山,没什么名气,但景致不错。”
方知砚“哦”了一声,又指着另一边:“那片水呢?是河还是湖?”
“河,叫白水河,往前汇入运河。”
方知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就那么靠在萧寰怀里,看着两旁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马走得不快不慢,颠簸的幅度刚刚好,晃得他有些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靠进萧寰怀里。
靠上去的那一瞬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刚要往前挪,萧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稳住了。
“困了?”萧寰问。
“有点。”方知砚的声音干巴巴。
“那就眯一会儿,到了驿站叫你。”
方知砚想说“这怎么行,臣妾在马上睡觉像什么话”。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真的闭上了眼睛。
一阵颠簸。
方知砚睁开眼,阳光刺眼,风还在吹,马还在走。
他靠在萧寰怀里,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了?”萧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第39章 知薇
方知砚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臣妾睡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萧寰说:“路途颠簸。”
方知砚坐直了身子,跟萧寰拉开了几寸距离。
他偏过头,看见萧寰的下颌线在阳光里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的路上。
出了京城范围,萧寰跟他说:“现在起,我不是皇帝,你不是庄嫔。”
方知砚看他一眼:“角色扮演?”
萧寰:“……少跟淑妃接触吧。”
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一定是从淑妃那里学来的。
方知砚哈哈笑。
“不闹了。”笑完,他正了脸色:“那我们是什么身份?”
萧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个正经问题”的欣慰。
“普通富商。”萧寰说:“此次南下做生意。”
见他半天不做声,萧寰问:“怎么?”
方知砚实话实说:“陛下,您这个气质不像做生意的。”
富商他还是见过不少的,为人油滑,面上和善的很。
萧寰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方知砚:“那朕像什么?”
像皇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气质。
嘴上却拐了个弯:“像个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要不咱们换个身份?您当钦差,我当您的……貌美小妾?”
萧寰凝眉:“为什么是貌美小妾?”
方知砚理所当然:“我总不能说是陛下的正妻吧,不合适。”
萧寰权当他在胡言乱语。
“你可以唤我的化名,黄霄。”
方知砚不说话了。
这个名字有点普通。
“或者,喊夫君也行。”萧寰说。
出了宫,方知砚胆子也大了,闻言张嘴:“黄霄,看路。”
“好的,夫人。”
夜里,一行人在驿站歇下。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方知砚被安排在后院东厢。
兰若打了热水来给他洗漱,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半,挂在树梢上,月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像一层霜。
兰若真在铺床,忽然听见方知砚问。
“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不及时止损,是不是很蠢?”
兰若愣了一下,想了想:“那一定是火坑里有吸引人的东西,人都是对好的东西趋之若鹜,所以也不能说是蠢。”
方知砚看她一眼,笑起来:“越来越会说话了哈。”
“所以小姐不必陷入困惑,事已至此,我们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有的时候,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方知砚站起身来,吹灭了灯,躺到榻上。
或许兰若说的是,人就应该在最大的范围内活在当下,把今天过得很开心。
队伍继续南下,终于到了金陵地界。
金陵是大城,繁华不输京城多少。
南巡的队伍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而是低调地住进了城郊的一处行宫。
萧寰换了便装,带着几个大臣微服进城去了。
方知砚没跟着去。
他留在行宫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他带着兰若,从行宫的侧门溜了出去。
金陵城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泛起涟漪。
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混着两岸酒楼里的划拳声和说笑声,热闹得不像话。
方知砚站在秦淮河边上,感叹,这才是人间啊。
宫里的日子太枯燥了,再鲜活的人进去了,都要被条条框框束缚的像个木偶。
“小姐,那边有卖糖芋苗的!”
兰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眼睛亮晶晶的。
方知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老妇人守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铜锅,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勾人得很。
“走,去买两碗。”方知砚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而在距离不远的摊位上,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