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萧寰“嗯”了一声:“明日让内务府拿些上等人参来给你补补身子。”
  方知砚眨了下眼,又看了看萧寰,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只是温顺地笑了笑。
  “陛下厚爱,臣妾受之有愧。”
  萧寰好像没信,语气淡淡的:“病了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朕说,让他去内务府取。”
  方知砚又应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方知砚躺在榻上,萧寰坐在榻沿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气氛微妙得不像话。
  方知砚心里疯狂吐槽——你不是来看病人的吗?看完了倒是走啊,坐在这儿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等开饭吗?
  可他面上依然是一副温婉乖巧的模样,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皇帝突然驾临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嫔妃。
  萧寰终于开口了。
  “你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方知砚一愣。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
  萧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分辨什么。
  “随便。”他说:“你平日里话不是挺多的吗?”
  方知砚差点没绷住。
  平日里话多?他什么时候话多了?他每天都在演戏好吗?那些“话多”都是剧本需要的!
  “臣妾今日嗓子有些不舒服,”方知砚轻声说:“太医说少说话对恢复好。”
  萧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萧寰站起身,方知砚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心里一阵窃喜。
  然后萧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了回来,递给他。
  “喝点水。”
  方知砚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萧寰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萧寰今天来,不是为了探病。
  不是为了探病,那是为了什么?
  方知砚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在飞速运转。
  萧寰重新在榻沿上坐下来,这次比方才近了一些,近到方知砚能看清他袖口上绣着的暗纹——是五爪金龙的纹样,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发亮。
  “庄嫔。”
  萧寰忽然叫他。
  方知砚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臣妾在。”
  “你入宫多久了?”
  方知砚愣了一下,不知道萧寰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回陛下,快五个月。”
  “五个月。”萧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觉得宫里怎么样?”
  方知砚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宫里很好,吃穿用度都比臣妾从前在家时要好,陛下和太后待臣妾也好,臣妾很知足。”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萧寰看着他,笑了下:“那你觉得朕这个人怎么样?”
  这下方知砚哑了。
  第31章 承诺
  “陛下这话……”方知砚声音有些发干:“臣妾不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
  萧寰像在说晚膳用些什么菜一样。
  方知砚垂下眼,脑子里疯狂联想。
  实话就是他觉得萧寰各方面都很好,但是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可他不能这么说。
  “陛下待臣妾很好。”
  方知砚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声音放得很轻:“臣妾入宫以来,陛下百般照顾,臣妾心中是感激的。”
  感激。
  萧寰垂眼,听出了这话里的多层意思,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感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既已入宫,就该明白你的责任是什么。”
  方知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朕登基三年。”
  他说:“三年里,后宫里只有淑妃一人,我与她从未有肌肤之亲。”
  方知砚知道,这不是重点,但有时候人就是嘴比脑子快。
  “为何?”
  萧寰被打断,有点无奈,但还是回答了,脸上看上去有点怪异:“淑妃是我表妹,她说……近亲结婚孩子生出来多数是傻子,不可取。”
  方知砚茫然,啥意思?
  萧寰显然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捏捏鼻梁:“朕问她这是何意,她说我信她准没错。”
  方知砚眼睛一转,突然有点怜爱萧寰了。
  堂堂君王,竟不止被一人嫌弃。
  萧寰目光沉沉望着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朕与她成婚是大势所趋,并无私情,保她一生无忧便是朕唯一能做的。”
  方知砚哂笑。
  “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
  他顿住了。
  方知砚抬起头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萧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朕说不上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方知砚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坦诚:“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你生气时候的样子都与这后宫里其他人不一样。”
  “虽然你大概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朕看得出来。”
  方知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有时候看着朕,眼睛里明明是空的,嘴角却在笑。”
  萧寰转过头来,看着方知砚:“见你第一眼,朕就觉得你很是有些神秘。”
  神秘就对了。
  方知砚心说,心里藏着秘密的人就是这样与众不同。
  “考虑这些不是因为要探究你的秘密。”
  萧寰话语里带着安抚:“是因为朕在意你。”
  他看着萧寰,萧寰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方知砚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萧寰这是在……向他表明心意?
  罪过啊,这可怎么办?
  他注定没有办法回应萧寰的心意。
  他抿抿唇,开始胡说八道:“您说的这些,臣妾惶恐。”
  方知砚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涌上来的复杂压下去。
  “臣妾只是后宫的嫔妃之一,后宫里像臣妾这样的人有很多。”
  “可陛下说在意……臣妾惶恐。”
  他没办法拿出足够能与这份“在意”相比较的东西来回报。
  “你惶恐。”
  萧寰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了然:“你在宫里这五个月,对朕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惶恐。”
  方知砚的指甲在被子里悄悄掐进了掌心里。
  “可朕怎么觉得,比起害怕,你一直试图把自己与这后宫,与朕,分割开来。”
  ”朕可以理解,也有足够的耐心,但是你要明白,你已经属于朕,这一点还望你早日接受。”
  这番堪称霸道的话,将方知砚砸的哑口无言。
  但萧寰的目光太犀利,非要他给个说法。
  “实不相瞒,陛下,臣妾习惯了在家时自由无拘束的日子。”
  方知砚低下头,避开了萧寰的目光:“只是一时间不太习惯这宫里,还请见谅。”
  “不习惯?”
  萧寰收回视线,转着手上的扳指:“五个月了,该习惯了。”
  方知砚没有说话。
  萧寰忽然伸手,将方知砚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慢,给了方知砚足够的时间躲开。
  方知砚没有躲。
  说不清为什么。
  “朕可以答应你,在不出格的情形下给你最大的自由。”
  “我知你平日里故作跋扈骄纵,实则内心柔软,是个顶好的人,有朕在,这宫里你不必小心翼翼,朕可以为你托底。”
  也许以后变故会很多,但无论最后两人变成什么样。
  方知砚想,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今夜,万人之上的帝王对他说,可以为他托底。
  “陛下。”方知砚讷讷:“您说您在意臣妾,可您了解臣妾吗?”
  萧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或许……您对我有误解,也许我并不是陛下想象中那种。”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此庄嫔非彼庄嫔,想起今日的话,他又该作何感想。
  “容臣妾冒昧的问一句,陛下是喜欢我这张脸吗?”
  萧寰勾了勾唇,眼里有几分戏谑:“庄嫔对自己的容貌竟这般有信心?”
  方知砚默默偏过脸,耳根可疑的泛红。
  “朕不是那种以貌取人之辈,皮囊只会让人一时惊艳,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吸引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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