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身后隐隐还有脚步声在靠近。
  方知砚拉着兰若蹲到那堆竹筐后面,把身体缩到最小,连呼吸都屏住了。
  巷口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萧寰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走了进来,没有带侍卫,也没有带薛昭仪。
  灯笼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也照亮了那张冷峻到近乎无情的脸。
  方知砚透过竹筐的缝隙看着他,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寰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目光像有实质一样,落在竹筐上的时候,方知砚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萧寰转过身,提着灯笼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方知砚没有动。
  他又蹲了好一会儿,确认萧寰真的走了,才慢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兰若已经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方知砚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拉着兰若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巷子,换了一条路,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到了承乾宫门口。
  福安看见他们回来,差点没哭出来,连滚带爬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今晚忽然来了。”
  方知砚脚步一顿,心说老天耍我,怎么偏偏今天就来了!
  “有没有进寝殿?”
  “倒是没有。”福安擦着额头上的汗,“一个时辰前来的,说要见娘娘,奴才说娘娘受了风寒,已经歇下了,陛下说不妨事,就在外间喝了一壶茶才走。”
  方知砚深吸一口气,感觉又从鬼门关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陛下问奴才,娘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奴才说是今日一早,陛下又问,请太医了没有,奴才说请了,开了方子,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福安偷偷看了方知砚一眼,声音更低了。
  “陛下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福安擦擦汗水:“说明日再来看望娘娘。”
  方知砚进了寝殿,由宫人收拾一身行头,心脏突突跳,这干掉脑袋的事儿就是刺激。
  他换下那身粗布衣裳,洗掉脸上那层深色的粉,重新穿上嫔妃的衣裙,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肤白貌美的庄嫔娘娘,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看不出半分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市井少年的影子。
  方知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瘫软下来:“上壶茶压压惊。”
  兰若也收拾好,端着热茶进来,自己声音还是哑的,轻声道:“娘娘,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方知砚没有动。
  “兰若。”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说他明天来,是什么意思?”
  兰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生我气了吗?”方知砚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烛火,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不是有了薛昭仪?怎么忽然又来了?”
  兰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因为……陛下还是更喜欢跟娘娘相处?”
  “哦。”方知砚莫名一笑:“在外面玩了一圈,发现还是我最符合心意呗。”
  兰若说不出话了。
  方知砚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方才不是还和薛昭仪成双成对么?”
  帝王的心思谁敢猜。
  兰若劝他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应付陛下。
  “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明天要来就来吧。”
  兰若替他铺床:“那我把蜡烛熄了。”
  兰若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方知砚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方知砚就起来了。
  他让兰若给他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发髻,挑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裙穿上,又往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镜子里的庄嫔娘娘容光焕发,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狼狈和疲惫。
  “娘娘今日真好看。”
  兰若由衷地说。
  方知砚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混道:“陛下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回娘娘,没有。”若摇头:“福安只说今日,没说具体时辰。”
  方知砚“哦”了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方知砚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不行。”他说:“昏头了,差点忘记了。”
  兰若不明所以:“忘记什么了?”
  “兰若啊,我看你也是被昨日那一遭吓傻了。”
  方知砚说着,往铜镜前的矮凳子上坐下:“昨天不是在装病?快给我脸色化白一些。”
  兰若一拍脑门:“哎呀,该死。”
  兰若手上功夫好,稍微改一下,他看起来精神气就萎靡了不少。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上,露出有些苍白的面色。
  “行了。”他说:“去门口等着吧。”
  承乾宫的正门敞开着,福安领着几个宫人垂手站在廊下,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娘娘复宠的征兆啊。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灰蓝之中。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沿着长长的廊道延伸出去,像一条昏黄的长蛇。
  方知砚躺在榻上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等到快要真的睡着了,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銮驾,而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萧寰把一众侍卫宫人留在承乾宫外。
  他眉目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意依然在。
  福安跪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给陛下请安。”
  “庄嫔呢?”
  萧寰的声音也不高,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第30章 夜话
  “回陛下,娘娘喝了药,刚睡下不久。”
  福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劳神。”
  萧寰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寝殿。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药香混着安神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暖意融融的。
  方知砚侧躺在榻上,面朝里,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个散着长发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他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他怀疑萧寰隔着被子都能听见。
  萧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然后他坐了下来,就坐在榻沿上,床铺微微凹陷了一点。
  方知砚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息靠近了,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动。
  “都出去。”
  萧寰的声音很低,是对身后的宫人说的。
  兰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榻上的方知砚,又看了一眼萧寰的背影,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方知砚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炸了。
  萧寰没有叫他,也没有掀被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榻沿上,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方知砚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装作被什么惊动的样子,微微动了动,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蒙变成清醒,然后“看到”了坐在榻边的萧寰。
  他的表情恰到好处——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慌乱。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躺着。”
  萧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方知砚顺势又躺了回去,眨了两下眼睛,看着萧寰。
  殿内的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萧寰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听说你病了。”萧寰说。
  “小风寒而已,不碍事的。”方知砚弯了弯嘴角:“劳动陛下亲自来看,臣妾惶恐。”
  萧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方知砚脸上扫过,落在那张明显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莫名的,又想起昨夜里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宫人。
  “太医开的方子,喝了吗?”
  “喝了。”方知砚虚弱:“已经好多了,明日大概就能下床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