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姐姐瞧瞧,这是我特意让绣坊做的,新牌摸着舒服呢,不扎手。”
  她把牌推到方知砚面前,语气殷勤。
  方知砚伸手拿了一张,反复翻看:“确实不错。”
  兰若站在一旁,端着茶盏小声提醒:“娘娘,一钱一局,可别玩大了。”
  “知道知道。”方知砚摆摆手,心说她是不了解自己的牌技,他可是杀遍小镇无敌手:“你叫福安在景阳宫前边那条路上看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薛宛白掩下眼底的艳羡:“姐姐是叫下人等着陛下吧,陛下待姐姐真好。”
  恰恰相反。
  方知砚不欲多说,示意开始。
  薛宛白会意,忙收了话头,抬手示意两位美人也入座。
  四人围桌而坐,兰若将牌一一分发。
  方知砚捏着牌,心里活络开了。
  他打叶子戏有个诀窍——记牌。
  市井里的三教九流玩得多,输赢虽小,但想常胜,靠的就是眼力和记性。
  第一局,他按着规矩老老实实打,输了。
  薛宛白赢了,笑盈盈地收了兰若递过去的碎银子,嘴上客气:“姐姐让着我的。”
  方知砚不答话,手指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已经把出过的牌过了一遍。
  第二局,他开始发力了。
  一张牌压在桌上,不轻不重,却恰好截了薛宛白的路数。
  薛宛白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牌,微微蹙眉。
  两位美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牌越打越慢。
  方知砚越打越顺,到第三局时,他几乎把每个人的牌猜了个七八分。
  薛宛白攥着牌,嘴唇微微抿起,眼底的笑意渐渐变成认真。
  “姐姐这牌路……”她斟酌着开口:“好生凌厉。”
  方知砚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还行。”
  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这一局他赢了一两半的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好一阵呢。
  兰若在他身后站着,看着自家娘娘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里的银子却收得飞快,直叹气。
  方知砚还是年纪太小,阅历不够丰富,假扮着方知薇,却会时常在一些小事上露出明显破绽。
  打到第五局,薛宛白和两位美人都直起了身子。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们的目的是约庄嫔出来打发时间,顺便聊聊陛下的事儿的。
  不成想庄嫔玩起牌来这样认真,像个赌徒。
  又输一局后,薛昭仪轻抚发髻,笑盈盈:“这后宫里头,怕是只有淑妃娘娘能与庄嫔姐姐一较高下了。”
  方知砚颇为舒心,微微颔首:“妹妹谬赞。”
  “姐姐以前常玩这个?”
  薛宛白试探着问。
  方知砚慢条斯理地理着牌:“偶尔。”
  薛宛白和两位美人对视一眼,都不太信。
  这手法,分明是浸淫多年的老手。
  启祥宫的偏殿里,牌局已近尾声。
  方知砚收了手,打算回去了。
  “今日多谢姐姐赏脸,改日妹妹再请姐姐来玩。”
  方知砚点点头,带着兰若出了宫。
  暮色四合,宫道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兰若抱着沉甸甸的银子,终于忍不住问:“娘娘,她们找你当真只是玩牌吗?”
  “反正今日是没露出什么目的,估计想着先混熟吧。”
  启祥宫里,牌桌还没撤。
  薛宛白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周美人还在一旁没走,小心翼翼地替她收拾着桌上的残局。
  “薛姐姐,您说那庄嫔……”周美人欲言又止。
  薛宛白放下茶盏,不复在方知砚面前时的谨小慎微,看了她一眼:“怎么?”
  周美人斟酌着措辞:“在闺阁时便听闻庄嫔美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言外之意是难怪陛下会喜欢。
  虽然性子高傲了些,但那是对着她们,若是对着陛下换一副面孔,能不叫陛下心动么。
  薛宛白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呢,京城双姝不是白叫的。”
  京城双姝分别是催静澜与方知薇。
  崔静澜是淑妃娘娘的闺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暮色沉沉。
  “庄嫔那张脸,生得是真好看。”
  周美人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老实答道:“难怪陛下喜欢她……”
  “是啊。”薛宛白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笑意,“只要有她在,咱们这些人,怕是无出头之日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感慨。
  周美人抿唇,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薛宛白也不在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桌上最后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周美人面前。
  “吃吧,别浪费了。”
  隔日在乾清宫暖阁,萧寰便问起了此事:“昨日去启祥宫玩叶子戏了?”
  在萧寰默许下,方知砚叫李公公差人把软榻搬到了窗户边。
  他平日里来了便往软榻上一靠,吃吃瓜果,看看风景和书籍。
  像乾清宫里的一件饰品,供陛下欣赏。
  他斟酌着回答:“打发时间罢了。”
  萧寰起身,示意他跟上:“听闻庄嫔无一败绩。”
  方知砚和他相处久了,比起前段时间放得开些,他又倒回软榻上,懒洋洋敷衍:“还成。”
  萧寰抬眼望去,天边最后一抹斜阳落在他身上,将他身上常穿的苍葭色衣裙染成淡金色。
  光线从她的鼻梁一侧滑过,在另一侧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整个轮廓呈现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第10章 淑妃
  方知砚察觉到那道目光,抬眼看去,正对上萧寰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莫名有点心虚,忙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端起庄嫔的架子:“陛下看什么呢?”
  萧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看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方知砚:“……”
  好直白。
  他虚心求教:“臣妾是做错什么了吗?”
  “父皇在位时,薛宛白的祖父任内阁首辅长达二十几年,便是如今,薛家在朝廷的势力亦是盘根错节,即使她没有恩宠,也不会在这宫里头病死。”
  方知砚回过味来,随即便是一言难尽。
  他居然真的信了。
  也不怪他,他又不是真正的方知薇,对这京中局势也是两眼一抹黑,被骗也是情理之中。
  给自己开脱完,他又想不通了,那薛昭仪当着他的面演那一出是为什么呢?
  仅仅只是为了与他产生交集吗?
  是了,他进宫也有些时日,从不主动出景阳宫的门,不应邀,也不主动邀人做客。
  见人似乎是想明白了,萧寰这才缓了语气:“不如与朕说说,你那日回了景阳宫是如何揣测朕的?”
  当然是在想这深宫吃人,帝王无情呗。
  当然,这话自然不能说。
  方知砚装傻充愣:“当时臣妾真的被吓一跳呢,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
  萧烬似笑非笑:“是么。”
  方知砚差点举手发誓:“是的。”
  “回吧。”萧寰没表示信不信,已经转身往书案走了:“明日不用来了。”
  方知砚一喜:“啊?”
  相处一段时日,终于厌烦了么。
  “朕明日要去京营巡视,过几日才回。”萧寰头也不抬:“你在景阳宫好好待着,别到处惹事。”
  方知砚心里一阵不服气,什么叫到处惹事,面上却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臣妾遵旨,陛下路上小心。”
  萧寰没搭理他。
  出了乾清宫,方知砚长舒一口气。
  这一晚,方知砚难得睡个好觉,第二日也睡了个懒觉。
  没有皇帝的召见,没有太后的传唤,他在景阳宫里过了一天神仙日子。
  “兰若,你说我要是这一年内都能过这种日子,那该多好。”
  兰若正在收拾床榻,闻言看了他一眼:“您现在是娘娘,本来就可以过这种日子。”
  “不一样。”方知砚靠在椅背上:“现在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哪天真舒坦了?”
  兰若还是那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自在日子也就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小太监匆匆跑来:“兰若姐姐,淑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了。”
  兰若正在剪枝,闻言停下动作,快步走到方知砚身边,压低声音:“娘娘,淑妃娘娘派人来了。”
  来的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青禾,二十出头,很有些威严。
  “奴婢给庄嫔娘娘请安。”
  青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起来吧。”方知砚端着架子:“淑妃娘娘有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我家娘娘说今日得了些好茶,想请庄嫔娘娘过去品鉴,若是娘娘得空,还请过去一趟。”
  方知砚心里转了几个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