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如此反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从灰蓝泛出一线鱼肚白。
  院判配好第二副解毒方。萧烬端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喂进沈清辞嘴里。
  这次药效来得快。热度缓慢褪去,急促喘息变成绵长平稳的呼吸。那只攥着萧烬的手没松开,但力道变成了绵软的轻轻搭握。
  他终于安全了。
  萧烬将湿透的里衣拢好,盖上干净棉被。他走到角落,仰头灌下凉透的参汤。冰冷苦涩入喉,却远远不够。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睡脸。长睫覆在眼底,嘴角残存药汁痕迹,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被他温柔拨到耳后。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弯下腰,将嘴唇轻轻地、几乎不敢施加任何力道地,贴在了沈清辞的额头上。
  肌肤微凉。这个“吻”短暂如一瞬,更像朝圣者触碰神像的虔诚一触。
  萧烬直起身,缓缓后退。眼底情绪翻涌如海,最终化为幽暗深沉的死寂。
  今夜,他守住了。用冰水浇灭欲火,用舌尖血对抗疯狂。
  但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那些冷白透粉的肌肤、精致轮廓、痛苦泪水,将永远烙印在脑海,成为无法翻越的火焰山。那道闸门已开,洪水倾泻,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到“看看就好”的状态。
  萧烬走到窗边,看着第一缕阳光。眼底翻涌着可怕念头。
  赵有德用的“神仙醉”……如果是更温和隐秘、让人昏睡事后只当醉酒的版本呢?
  这念头如毒草种子疯狂生长。他知道这下作,是赵有德那等畜生的手段。但他也知道——以沈清辞将清白看重过命的性格,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用“正常”方式得到他。
  除非……沈清辞永远不知道。
  “嘶——”萧烬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暂时挣脱危险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床边,最后看了一眼。
  “福伯。”他唤入老仆,恢复了帝王威严,“沈大人的药按时服用。他醒来后,就说是被同僚灌多酒送回的。其余一概不知。明白吗?”
  福伯连连点头。
  萧烬转身走出卧房,翻身上马,朝着紫禁城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晨露。他需要回到那冰冷空旷的乾清宫,在没有沈清辞气息的空间里,重新审视今夜的画面与念头,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他知道那决定一旦做出便无法回头。但他更知道,今夜之后,他已没有“回头”的选择了。
  沈宅中,沈清辞依然沉睡。
  他不知道这个夜晚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有人用冰帕子一遍遍擦去他的全身,不知道有人咬碎舌尖对抗疯狂,更不知道那人在离开前,曾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第38章 褪衣疗伤
  日上三竿,淡金色的阳光穿透窗棂,在卧榻前投下斑驳光影。屋内弥漫着安神汤的苦涩味,隐约的龙涎香刚冒头,便被沉水熏香彻底掩盖。
  “嗯……”
  床榻上的沈清辞发出一声沙哑闷哼,眼皮沉重得似坠千斤,终于艰难掀开一条缝。入目是自家熟悉的青帐承尘,一个念头轰然撞进脑海 —— 他没有死。
  紧接着,昨夜赵府水榭的噩梦般记忆翻涌而来:那杯泛着异香的 “神仙醉”、赵有德扭曲的肥脸、体内焚毁理智的邪火,还有自己磕碎玉佩、用瓷片抵住咽喉的绝望,历历在目。
  “呼 —— 呼 ——”
  沈清辞猛地倒吸凉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眸瞬间布满惊恐与后怕。他想坐起,却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如吞火炭。
  守在门外的福伯听到动静,端着热药急匆匆推门而入。见沈清辞睁眼,老仆眼眶瞬间通红,“扑通” 跪在床前:“公子!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昨夜您烧得浑身滚烫,太医都说危险,可把老奴吓死了!”
  沈清辞强忍喉咙剧痛,沙哑破碎地问:“福伯…… 我…… 我怎么回来的?”
  他最怕的是药效发作后失了清白,一想到这点,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不住颤抖。
  福伯心头一紧,想起天亮前那位满身血腥、气场骇人的帝王下达的死命令,强压眼底异色,从容答道:“公子,是几位同僚用马车送您回来的,说您在赵大人宴席上不胜酒力,醉得不省人事了。”
  “醉酒?” 沈清辞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疑云 —— 那明明是烈性春药。他暗自思忖,或许是赵有德怕他以死相逼闹出人命,才找借口送他回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低头,隐晦又紧张地检查衣物,身上是干净的素面杭绸里衣。“福伯,” 他攥紧锦被,声音发颤,“我身上的衣服…… 是谁换的?”
  福伯心 “咯噔” 一下,面上依旧自然:“您昨夜出了太多汗,里衣湿透了。老奴怕您加重风寒,叫了后院王婆子帮忙,一起用井水给您擦了半宿,才把体温降下来,衣服也是老奴换的。”
  听到这话,沈清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闭上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两滴泪水悄然滑落:“辛苦福伯了,是我大意了。”
  他全然相信了福伯,却不知昨夜卧房里从没有什么王婆子 —— 那个用冰水浸帕、忍着占有欲擦拭他滚烫胸膛,那个咬破舌尖逼自己停下,黎明前在他眉心落下虔诚一吻的人,是大靖那位九五之尊。
  “公子,快把药喝了,太医说能驱寒邪。” 福伯端起药碗吹凉。
  沈清辞伸手接过,抬臂时,眼眸忽然一顿 —— 身上里衣的系带打得规整严实,两根带子长短分毫不差。福伯向来粗枝大叶,穿衣总是松松垮垮,这般透着强迫症的系法,绝不是他的手笔。
  此外,他偏头时,后颈似还残留着奇异触感。一丝违和感闪过,却被他强行压下:“定是烧糊涂产生了幻觉。” 这世上,除了福伯,谁会深夜细致照料他一个寒门修撰?
  他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福伯,替我研墨。我这几日去不了南书房,写份告假折子,劳你递交给李福公公。”
  “哎,老奴这就去。” 福伯连忙取来笔墨。
  沈清辞提笔悬腕,手腕从袖口露出的刹那,阳光下,他右手手腕内侧赫然出现一圈青紫色指痕 —— 那是被有力的大手,在失控与隐忍中死死攥出来的。
  沈清辞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滴落宣纸,晕染出刺目的污迹。这绝不是在水榭留下的,赵有德根本没碰到他,这指痕到底是谁的?
  “公子,怎么了?” 福伯紧张追问。
  沈清辞呼吸一滞,像掩盖秘密般猛地拉下衣袖遮住指痕,低声道:“无碍,只是手腕酸痛。”
  他强稳心神,飞快写下告假三日的折子。看着福伯离去的背影,沈清辞靠在床头,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惶。他不知道,沈宅外围的深巷里,十几个伪装成货郎、苦力的锦衣卫暗卫,正将宅院死死围住,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南书房,气氛冷得像数九寒冬。萧烬穿着九爪金龙明黄朝服,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李福战战兢兢呈上的告假折子。
  他俊美冷酷的脸上毫无表情,指腹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残忍,一遍遍摩挲着折子上 “微臣沈清辞” 几个清瘦字迹。昨夜沈清辞榻前的模样反复在他脑海回放:冷白透粉的身躯因药效痉挛,那双蓄满泪水、无助抓着他寻求庇护的手。
  一想到沈清辞差点被赵有德那只肮脏的猪猡触碰,他心底的杀戮欲便疯狂咆哮。“告假三日…… 也好。” 萧烬低声呢喃,“好好养着,等着朕。等你回来,朕让你看看,敢对你伸手的畜生,是什么下场!”
  “啪” 的一声,萧烬将折子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冷冽如冰:“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封锁九门,持朕手谕,去天牢 —— 提审赵有德!”
  第39章 冷白透粉
  太和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高坐在九层御阶之上的萧烬,穿着一身用金线密密绣着九爪盘龙的玄色朝服。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犹如扔垃圾般砸在了御阶之下。
  “礼部侍郎赵有德,贪墨江南治河库银三百万两。更在其私宅中,搜出僭越规制的龙袍与兵器!”
  萧烬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帝王威压:“朕派御前行走沈清辞彻查江南水文,他竟敢在酒中下毒,意图谋害钦差,掩盖其贪腐滔天大罪!”
  底下跪着的一名江南老臣颤巍巍地开口:“陛下!赵有德罪无可恕,但江南一党牵涉甚广,若拔出萝卜带出泥,恐……恐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
  萧烬没有暴怒,反而低沉地笑了一声。他把玩着玉扳指,目光深不可测地扫过群臣:
  “阁老多虑了。朕查得清清楚楚,这谋逆贪腐之罪,乃赵有德一人所为。与其他江南同僚,并无干系。”
  萧烬当然想把那些对沈清辞落井下石的官员统统凌迟。但他是个清醒的帝王,他深知此刻江南水患未平,若逼急了世家只会引起兵变。他要的是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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