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表面儒雅的赵有德,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色贪婪、男女不忌的荒淫之徒。赵有德最大的癖好,便是折辱清高自持的人。自从传胪大典瞥见沈清辞那惊为天人的绝色容颜,他心中的龌龊邪火便没熄灭过。那所谓的“水利孤本”,不过是引诱白鹤入局的香饵罢了。
  ……
  自御苑那场由长乐公主引发的风波后,沈清辞的官场轨迹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飞跃。
  他再也没去过翰林院点卯。每日清晨,便被一乘不起眼的青色小轿直接接进南书房。御案右下方,多出了一张专属于他的金丝楠木书案,摆满了御制笔墨。这等待遇,连昔日最受宠的内阁首辅都不曾有过。
  然而,这种超越品级的破格恩宠,让沈清辞时刻保持着如履薄冰的敬畏。
  太近了。近到萧烬翻阅奏折的衣料摩擦声,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南书房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可越是克制的环境,越能把两人间“看似无心”的亲近放大成难以忽视的波纹。
  沈清辞感念陛下的知遇与照拂。他每日写批注时,常有人把笔墨和安神汤提前备好,甚至暖手炭盒都不知何时挪到了固定位置。他甚至能分辨出那种“提前预备”的节奏——像是有人把他的疲惫与迟缓记在心里,只等他无意露出端倪,便立刻补上。
  对此,他起初只当是圣上体恤。
  直到某次批阅折子,他发现纸页上多了一条极细的折痕。像是有人在他未察觉时帮他理平过。他抬头望向萧烬,帝王正沉静地翻着下一本奏章。可沈清辞总觉得,萧烬不是在“看折子”,而是在“等他发现”。
  他垂下眼,把不安压进“君恩浩荡”的解释里。
  然而,解释得越熟练,身体越诚实。
  某日黄昏,两人讨论密折要害。一阵穿堂风过,密折旁的沙漏忽然晃了一下。沈清辞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堪堪擦过萧烬衣袖边缘。
  虽只是衣袖,他却像碰到烫人烙铁,猛地收手,脸色微白:“臣失仪。”
  萧烬却忽然抬手稳住沙漏,自然地把沈清辞的手腕往下按了一寸,不让他乱动。
  “别急。”萧烬声音平静,深邃黑眸落在他的脸上,“你要扶的是这沙漏,不是朕。朕不怕风,也不怕你碰。”
  语气像是“宽慰”,但那份温热掌心压在手腕处时,沈清辞仍本能地绷紧了背。
  他垂眸稳住声音:“臣谨记陛下训示。”
  萧烬收回手,合上密折,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你这些日子忙得太紧。朕昨夜看你批注到子时末,眼下乌青又深了。今日若再如此,朕就不让你回府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陛下不可——臣有住处,有仆从,臣可以……”
  “可以什么?”萧烬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朕说不让你回府,你便不回。你在南书房把政事做完,朕自会有人送你回去,送你进门,安排你休息,省得你在路上又受寒、又劳心。”
  这话说得太周到,周到得让人难以拒绝。
  “臣……遵旨。”
  萧烬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可沈清辞却看见,在他说“遵旨”那一刻,萧烬的眼神柔了一瞬——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那一瞬柔软让沈清辞更加不安。他从未见过帝王对臣子露出这种情绪,不是威严,而是像在“等一个人好好听话”。
  他把不安压下。可他不知道,这段“看似体恤”,其实是更深的掌控:不让他离开,是为了减少外界接触,让那条线更牢固地连在自己掌心。
  夜里,李福在廊下轻声回禀:“陛下,礼部赵侍郎设宴贺新科才俊,点名让沈大人赴宴。若沈大人不去,怕引风言风语。”
  萧烬眼底泛起冷意。他知道这是别人递来的刀鞘,外界定会借机试探沈清辞的底细。他不能明面阻止,但他要看谁最先伸手。
  他走回内殿,站在沈清辞身侧淡声问:“赵侍郎的帖子,你想不想去?”
  沈清辞停笔:“臣若不去,恐伤同僚体面,且会被人借题发挥。可臣愿听陛下安排。”
  “听朕安排。”萧烬平静地看着他,“去露面可以,但不许多饮。你回来后,把水文图注再加一段‘官吏互保与责令核查’的论证,朕要看你如何补漏洞。”
  沈清辞怔了怔:“陛下,这……这不是宴席该议之事。”
  “朕让你议的,是你的功课。”萧烬伸手,自然地替他把案上的玉镇压平一寸,“赵侍郎的宴席,你只当是换个地点把功课讲给朕听。懂吗?”
  沈清辞听到这里竟松了口气。这意味着陛下并非把他当成席间玩笑,而是在把他护在治政节奏里。
  “臣懂。”沈清辞低声应下。
  当夜更深时,沈清辞补完图注,窗外传来更漏声。萧烬站在灯影里,安静地看着他整理衣冠,像真正的帝王守着重臣。
  “陛下,臣写完了。”沈清辞郑重作揖,“臣叩谢陛下知遇之恩,定当结草衔环,死而后已。”
  萧烬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对自己满心敬畏的青年,黑眸隐秘闪过势在必得的幽光。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明君”的面具,彻底瓦解这只清高白鹤的防线。
  “夜深了,今日便议到这里吧。”萧烬语气沉稳。
  沈清辞收拾书案。萧烬似想起什么,从御案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亲自走到他面前。
  “朕听太医院说,你前几日偶感风寒夜里咳嗽。”萧烬打开匣子,“这是番邦进贡的‘玉露梨花膏’,润肺止咳有奇效。你拿回去吧。”
  沈清辞受宠若惊抬头:“陛下……这等贡品,微臣怎敢受领?微臣不敢再耗费陛下御赐之物。”
  “让你拿着便拿着。”
  萧烬声音透着霸道,直接将木匣塞进沈清辞正准备收起的卷宗上。
  在塞匣子的瞬间,萧烬的指尖“自然”地、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沈清辞捧着卷宗的手背。
  那触感一触即离,快得让沈清辞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无意触碰,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试探。
  沈清辞心头再次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强压下异样感,低头谢恩:“臣叩谢陛下厚赐。臣告退。”
  他抱着卷宗和烫手的木匣子,恭敬退出南书房。
  随着殿门合拢,那股压迫的极品龙涎香终于被隔绝在门后。沈清辞站在白玉台阶上,迎着初春冷风吐出浊气。看着那个木匣子,他心中乱作一团。
  陛下对他的态度,已远超君王对六品修撰的体恤。赐座、赐茶、赐字,甚至连咳嗽这种小事都记在心上。若说“千金买骨”未免太细致,可若是往别处想……
  “不可胡思乱想!不可大不敬!”
  他在心底严厉呵斥自己。他对男风深恶痛绝,陛下乃平定四海的圣主,怎能用龌龊心思揣测明君?
  “陛下定是将我当作可托付国事的孤臣才如此厚待。若再疑神疑鬼,便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强行用“皇恩浩荡”将敏锐的直觉死死压下,紧了紧怀中卷宗朝神武门走去。
  此时,一墙之隔的南书房内。
  萧烬站在距离殿门三尺的地方,静听着沈清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那张戴着“温和明君”面具的脸庞一点点沉下。伪装的温和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翻涌着疯狂与病态痴迷的极夜深渊!
  他缓缓抬起刚才擦过沈清辞手背的手,放在唇边,克制却又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清辞肌肤微凉的触感,以及那股清冷的寒梅墨香。
  “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啊……”萧烬低低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沙漠中渴了三天的旅人。
  他这几日把“恩宠”给到极致,故意制造微小的肢体接触。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紧张,可偏偏这块木头硬是用君臣纲常把自己包裹严实,把试探全当成“皇恩浩荡”!
  萧烬没有气馁,胸腔里的征服欲烧得更旺。他想撕碎那层包裹沈清辞的“君臣之礼”,想看到当他明白这根本不是惜才之心,而是最原始的男人欲望时,那张清冷脸庞会露出怎样崩溃的表情!
  “陛下,夜深了,可要传膳?”李福小心翼翼走入。
  “撤了。”萧烬走回御案,一把扯开常服领口,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沈清辞用过的书案,脑海浮现他俯身写字时那截脆弱的后颈。“看得见摸得着,却不能一口吃掉”的折磨,比凌迟还难受。
  但他还不能急。他要用最华丽的恩宠切断他所有的退路。
  “李福。”萧烬突然睁眼,眼底疯狂被深沉算计取代,“明日,传旨吏部和工部。江南治水事关国本。沈修撰既提出泄洪渠良策,实地勘测、人员调配、与地方官绅对接之事,全交由他一人统筹!各部必须全力配合。”
  李福听得心头大震!这哪里是恩宠?开挖泄洪渠必触动两江世家利益,陛下将这得罪全天下权贵的差事交给一个毫无根基的修撰,等同于把他推到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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