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秦妱直起腰身,转身看向身后的龙床。
  当年她就藏在这龙床的地下,躲在那漆黑的暗道里,听着秦湛一句句地刺激皇姐,最后将那一碗毒药灌入皇姐的口中。
  “长姐是错了,”秦妱的声音缓缓响起,“错在不该将权力交到你的手中。与其摇尾乞怜得到那一点施舍,不如将权力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秦妱侧身,看向委顿在地的秦湛:“从此以后,摇尾乞怜的该换人了。”
  秦湛已无挣扎的力气,他双目发红,视线扭曲,唯有耳边的话清楚可闻。
  “秦湛,不如猜猜,你的身体为何会突然变差?”
  “徐淑妃日日为你煮的茶汤,配上那香气清幽的安神香,经年累月,效用可好?”
  “不、不可能。”秦湛躺在地上,喃喃出声。
  他如此宠爱徐淑妃,如此偏宠六皇子,她怎么会如此待他?
  秦妱垂眉看着垂死挣扎的秦湛,几乎能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他在想什么。
  需要她人摇尾乞怜求来的宠爱,他却认为是天大的赏赐,该被感恩戴德。
  可笑至极。
  秦湛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鸢跨过他,走向秦妱,掏出怀中干净的手帕,握住秦妱的手,轻轻擦向她微红的掌心,一言不发。
  秦妱吐出胸口中郁结的那口气,见她如此,问道:“生气了?”
  江鸢摇头,她低首,轻轻吹着秦妱的掌心。
  温热的气息如羽毛刮过掌心,伴随着闷闷的一句话:“下次动手,让我来。”
  秦妱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得江鸢抬首看她。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乖顺,丝毫不像多年前在斗兽场初见时那般,充满戾气。
  从小被像野兽一样豢养起来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日日与野兽在场内厮杀比武供人取乐,长久的搏斗本已经让江鸢忘记如何说话,只会像野兽一样嘶吼。
  秦妱记得,她将江鸢带回来的三个月后,她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姐姐。”
  含混不清的两个字,在不断的练习下,愈发清晰。
  随着她长大,她反而越来越少喊这两个字,话也越来越少,越发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
  秦妱松开江鸢的下颌,转而抚上她的脸颊,神色柔和下来:“好,姐姐记住了。”
  江鸢眼睫一颤,唇瓣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混乱的一夜,在天明时分收拾妥当。
  虞素星赶回侯府,踏进兰雪院,只见沈清雪站在窗前,一见她出现,立刻飞奔着迎出来。
  虞素星虽已脱下甲胄,但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难以遮盖。
  沈清雪握住她的手,上下检查:“有受伤吗?快让我看看。”
  虞素星转了个圈让她瞧:“没受伤,是不是都很完整?”
  四肢健全,衣裳完整,好得不能再好。
  沈清雪松一口气,这才有心思问宫中的情况:“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顺利。”虞素星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将昨夜的情形大致说给她听。
  这些年,秦妱在暗地里安插不少人,禁军中亦然。
  羽林右卫统领秦嬅表面与她不合,实则是她的暗棋。
  秦湛因皇子争位而生忌惮,态度有所松动,那些蛰伏的女将顺势上位掌控局面。
  骁骑营副统领江寒领着羽林左卫和为数不多的骑兵,根本不足为敌。
  宫外,江州参将陆萧一刀割下叛军总兵的头颅,叛军群龙无首,迅速被镇压。
  如今京郊四营归位,陆萧带兵镇守在京外,谁敢异动,便是找死。
  “至于秦沛瑾,我一刀刺入他的心脏,”虞素星话语微顿,补充一句,“我偏了几分,他还死不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逆贼秦四已伏诛。
  沈清雪明白她的意思,她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递给虞素星,仍有几分担忧:“此事对你会有影响吗?”
  虞素星收下药瓶,摇头:“放心,消息不会外泄,你若想亲眼瞧瞧,我也可以……”
  “不必了,”沈清雪上前,抱住虞素星的腰,踮脚亲吻她的额头,“你一切无碍,便是我最想看到的画面。”
  她早已不再执拗于过往的仇恨。
  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虞素星亲亲她的唇:“那我先去沐浴,一会儿仍需进宫听候调遣,接下来几日应该会很忙,你若有事,就让观棋她们去营中寻我。”
  沈清雪颔首,她唇瓣微动,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吩咐侍女准备好沐浴所需的东西,她不放心,跟进去浴房,帮虞素星脱下那身沾满血腥味的衣衫。
  衣衫脱下,虞素星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沈清雪放下心,她将干净的衣衫叠放在一旁,刚起身,就被虞素星从后抱住。
  “累吗?”虞素星贴着她的耳廓问。
  昨日一夜,她们守在松延居,也几乎是整夜未睡。
  秦沛瑾果真自负,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仍分出一部分的人手,欲深夜潜入侯府,大开杀戒。
  虞朝岚一早在侯府高墙下设置陷阱,将那些人尽数清剿,不曾有一个漏网之鱼冲入内院。
  天明时分,她们才各自回去歇息。
  大概是神经高度紧绷一夜,直至现在,困意也未翻涌而上。
  沈清雪转身,看向虞素星,从她眼中看到熟悉的情意。
  她抬手揽住虞素星的脖颈,吻上虞素星的唇。
  尽管虞素星毫发无伤,沈清雪仍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温热的浴水环绕她的周身,她的身体紧贴着虞素星的身体,浴桶内水波荡漾,她的眸中也凝聚起雾气。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此刻松懈下来。
  沈清雪贴上虞素星的耳边,尾音轻颤地道:“素星,我爱你。”
  不加修饰,简单至极的三个字。
  却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虞素星吻上她的唇,眸间笑意波荡:“我知道。”
  十日后,璇临长公主登基称帝。
  那一日,象征着皇权交替的钟鼓声响彻整座玉京城。
  离皇城很近的一处宅院内,漆黑的静室内,四肢皆被锁链锁住的男子听到那一声声悠远的钟声,挣扎想要往外爬去,他张开的口中喊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挣扎得越厉害,身上蚀骨钻心的疼痛愈发剧烈,疼得他浑身颤抖,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的划痕。
  美梦破灭,噩梦成真。
  在这无人关注的静室内,在耳边清晰的钟声中,他能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但太慢了,慢到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痛不欲生。
  又十日后,他被丢出玉京。
  他已面目全非,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清晰地看着旁人对他的嫌弃,残破的身体让他时时刻刻感受着饥饿和疼痛的存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力可以这么坚韧。
  原来选择死亡,也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
  而此刻,宣宁侯府内。
  虞素星将那本记录着原著的小册子扔进火盆中,看着它被舔舐而上的火舌燃烧殆尽。
  破灭的预言化为灰烬,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102章
  新政。
  新帝登基后的第二日。
  沈清雪一早起来梳洗, 她在各样首饰间抉择不定。
  虞素星拿起那支银凤步摇,仔细插入她的鬓发间:“戴这个吧。”
  沈清雪微微侧头看向镜中的步摇,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 银凤轻颤,既庄重又不过分华丽。
  这是她们定亲宴那日, 楼令昀送她的定亲礼。
  银凤步摇是一对, 可一人戴, 也可两人戴。
  虞素星调整一下发髻, 戴上另一支步摇,和沈清雪站在那面长身镜前。
  从发饰到腰间的双鱼佩, 再到这一身粉蓝衣衫的颜色,无一不相配。
  虞素星满意地点点头。
  巳正时分, 绿蕊进门禀报:“阿姐,楼大人来了。”
  沈清雪下意识地看向虞素星。
  虞素星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放心, 一切有我在。”
  新帝登基前, 诸事繁忙。
  因谋逆一事,大理寺忙得不可开交。
  楼明霄不想让沈清雪归家一事太过匆忙, 直至昨日,诸事暂定,便商议今日一起回楼家看看。
  楼府的马车等在府门外, 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而一向与楼明霄不和的虞朝岚,罕见地出来迎客, 不多时又亲自送楼明霄出府。
  沈清雪和虞素星随行在后。
  周遭看热闹的人隐约猜到这是要发什么事,但看两人的和气模样, 实在猜不出能发生什么。
  有好事者, 派人跟着马车前行。
  只见马车一路往前, 约莫行了两刻钟的路程, 停在楼府门前。
  马车一停下,等在门厅里的几人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往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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