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与此同时。禅院邸。
隔过数个延绵着枯山水的庭院,最角落的下人房门口,几个影子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踢开杂物,老鼠一样窸窣作响地翻了起来:
“都这时候了还没出现,甚尔那家伙,果然又去找女人了吧。”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怎么全是破烂。啊可恶,那家伙不会把重要的东西全放外面了吧。”
“也可能都在女人那?”一个影子撞了撞另一个,“喂,你找的人不行啊,反而让他英雄救美了。”
手中光源一晃,尴尬的沉默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第一次找麻烦人跑了,第二次找麻烦被揍飞,然后还找上门问他们要医药费,这种事,实在是说出来就丢脸可是不能不给。
花钱让小混混找普通人麻烦还失败了,那帮下三滥要是就这么在门口嚷嚷出来,让他们脸往哪挂!
“……那又怎么样。不会咒术的猴子而已。”被撞的影子干笑。
“哈哈,也是。说起来,那家伙是到时候了吧?就跟公狗发1情一样,迟早要闻着小母1狗跑出去,当流浪狗……”
“那正好。正好让家里的女人们看看,那家伙连人都算不上,就是条只有本能的狗,顶多是会咬人了一点……”
刻薄话一出,影子们就跟瞬间找回了场子一样,下人房里幽暗的空气顿时变得快活起来:
“对,对对!哎呀,有这种兄弟,甚一君可真惨……他们明明半点都不像!”
“脸吗?当然不像,因为……”
“就算再不堪用,也不能随便放出去给禅院丢脸。”
!!什么时候……!几人僵硬回头,看见一张极清秀的脸正冷冰冰地俯瞰着他们,眉峰阴沉,眼神倨傲,像一团随时会焚尽的烈火。是禅院扇!!
禅院扇:“他这样多久了?”
几人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立刻积极地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还抢我们钱去讨好外面的女人!”
“扇伯父,你要给我们做主啊,他现在越来越过分了,不但不去躯俱留的训练和任务,一天到晚在外面晃,之前还惊扰客人,在五条家面前出了丑,脸都给他丢尽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对对,还完全不把我们炳放在眼里,三天两头找茬!”
禅院扇并未应承,只是在阴影里沉寂地站着,看向了在电闪雷鸣中萧瑟一片的庭院。
压抑,黏稠,肮脏,破败,色彩泯灭,淤黑的积水淹没了坑坑洼洼的地面,踩在脚下的木板也发出了朽坏的吱呀声。自从甚尔不愿再和其它仆役挤在一起睡通铺,用拳头威胁了管事,这地方就再没有人打理,而是在逐年的折损中越发不堪。
这种不体面的地方,根本不该在禅院出现。
“这雨看起来还要下很久。”禅院扇说着,清秀的面容在阴影中亮起一瞬,而后
轰!轰轰轰!
黑得见不到分毫生气的夜空暴虐地咆哮了起来,不断撕碎,不断愈合,循环往复,而后在视网膜中残留下无数道亮银色的皲裂。
教学楼早已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白领们租住的廉价小公寓门口,把人送到就转身离开的高大背影:
“甚尔君,等等!”顾不得换掉湿透的衣服,蕾塞追了上去,在应声亮起的走廊灯下挽留地拉住了同样浑身湿透的少年,“这雨看起来还要下很久,你要不要先进来,洗个澡,顺便吹一下头发?”
然后呢?如她所愿留下,然后真和她发生关系?
甚尔并不回头。虽然此前并无经验,但他早就在禅院听够了男女之间那些隐秘之事的终末:
没有感情、把身体当成工具、一旦到手就弃如敝履,甚至变得轻贱起来。一方目的达成,仍有所求的另一方就会彻底陷入被动。
越是投入,越是一无所有,越是患得患失,越是深陷难以自拔,甚至自己欺骗自己。
男人对女人如此,女人对男人也是同样。
“城里的老鼠。”他说,“那个问题……我更喜欢城里的老鼠。”
第07章
“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蕾塞往前,“为什么?还是乡下更好吧?生活会安稳很多,也不是吃不饱……”
甚尔:“横竖要死,不如吃顿好的。”
蕾塞眨眼:“你只要吃顿好的就行了吗?”
“啊。”他应。
“是吗!”蕾塞笑了,过长的黑发在有些频闪的灯光下垂落,和阴影一起遮住了视线,随后她松开手后退,见人跟进门也不招待,只从玄关处找出把伞给他,踮起脚尖亲了一下,就红着脸把人推了出去,“那甚尔君别忘了刚才约好的,明天一起去盂兰盆节的祭典玩哦!肯定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一定要来呀!”
砰!门关上了。
甚尔低头,看向了手里的雨伞,听见在门的另一侧,那具曾在他耳畔婉转的身体并未就此离开,而是安静地靠在了门板上,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就好像不久前的所有荒1唐与悸动都不过一场幻梦,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从未为他软化,而她自身……
也不过是天地间一块随波逐流的顽石,沧海桑田,经久难移。
甚尔撑着伞回了禅院。
这对他来说是个挺新鲜的经历,撑伞是,头顶第一次有什么为他挡住了一路的狂风骤雨是,要小心地放慢速度、不然伞本身会被强烈的风压和骤雨损坏也是。
太脆弱了。抖了抖雨伞撑开,放在早就年久失修的走廊下,看一眼葱绿色伞面上浓淡相宜的一大片雏菊,并不意外自己的住处被翻得一片狼藉,甚尔随意清洗了一下身体,拉过被子睡了。
翌日。
“甚尔那家伙,昨晚回来过?”
稀奇地把晾在木质走廊上的伞捡了起来,看着伞面上那一片总是好活过头地开遍了山野、廉价得和禅院格格不入的纯白花朵,收起来掂量了一下,想起了咖啡厅里活泼又恣意的说笑,还有那双干净又明亮、明媚得同样和禅院格格不入的绿眼睛,见没其它人在,年轻的术士不禁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是那个……叫蕾塞的女孩子的东西吧。”
深吸口气,他把伞藏了起来。
就让这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吧。也许这样,甚尔就会被那女孩所厌恶:女人么,都是再现实不过的生物,就算一开始再抱有幻想被皮囊蛊惑,如果一个人对她们而言代表的除了失去就再没有其它,自己的借予也不被珍惜,时间长了,总会意识到这样的男人毫无价值,不值得她们瞩目。
“怎么这么开心?”同期问他,“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他答:“甚尔那小子快倒霉了。最近这么嚣张,扇伯父肯定要收拾他,收拾不了,父亲大人就会出面。”
哦是这样吗!
门侧边倏地冒出一个小脑袋,绿眸眨动,兴奋得不能自已,婴儿肥的小脸上泛起了洋娃娃一样可爱的红晕:又要有好戏看了!是爸爸强,还是甚尔君强呢要是甚尔君比爸爸还强,那可怎么办呀,家里是不是要翻天了!
当天晚上,在仆从的服侍下无聊地钻进小被子,在黑暗中,直哉极板正地躺着,刚想着爸爸和甚尔君什么时候才能打起来,就听到啊的一声,极为凄厉的哀嚎从兄长们住的地方传出:
“甚尔!你疯了!”藏起雨伞的人嘶嚎。
甚尔踩他正脸,抬脚在上面碾了两下:“还给我。”
被踩得鼻青脸肿,那人心虚嘴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甚尔:“你和那边那几个都进了我房间,翻了我东西。还给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谁会拿你东西……啊!”被拎起来又一拳。
哇!哇哇哇!叫得真的好惨哦!以后可怎么见人啊废物哥哥,大家都听见了耶!
直哉兴奋得瞬间瞪大了眼,一骨碌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想看热闹,却被看管他的乳母和几个仆役紧盯着堵了回去,突破不能,即便抬脚用力踹对方也不退让,开始不高兴地发起了脾气:“滚!闪开!”
乳母:“直哉少爷!那一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要是波及到您就不好了。而且……”
惨叫声突然停了下来。见异常的动静没再响起,没了戏看,直哉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小被子。
女人们松了口气,也叫人去那边看一眼,免得小少爷醒来不知道事情进展,又要大发雷霆:
“像这种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呀?”路上遇到被叫来善后的杂役,不由一起叹息,“甚尔君真是的。都已经被格外开恩准许加入躯俱留了,就不能老实一点,不要给大家添麻烦吗?本来事情就多。”
“是啊,好歹也让我们喘一口气啊,又要请人去修缮房间了。啊,佳枝快看,是扇大人……”
女人们轻声细语着,在灯火通明的外廊上停了下来,一齐行礼,拘谨地不再出声;梳着高马尾的高挑青年则自始至终一眼都没看他在人群中恭顺低头的妻子,就这么佩刀而过,而后对正拎起侄子晃动的另一个侄子倨傲地扬起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