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离得近的,还能听到他嚼薄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那种酥香。
开坊时间到,大家挤着出去,到了街道上便宽敞了,人流汇聚,共同往朱雀大街去。
路过第二个坊门,遇见了熟人,远远看见沈令文,追过来:“尔止!”
沈令文站住脚步,对方手里也拿着早食:“旅途疲惫,缓了一日也没能恢复。”这是解释为何起晚了。
沈令文表示理解,正想说自己也是,对方就打断了他:“咦?你手上的早食是什么,没见过。”
旁边同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他们早就想问了。
“叫什么我不知道。”沈令文回答,“是我府上做的。”说完连啃几口,眨眼就只剩个底儿。
看他吃这么香,饼子本身卖相也好,对方有些酸:“你府上何时在早食上如此费心了,在府外买不省事?”厨娘们肯定早早就起来了,折腾人。
沈令文把最后一口塞完,盯着他的视线瞬间少了一半:“离京前我三叔刚娶亲,如今三叔母接过中馈,把府里好生打理了一番,吃食上十分用心。”对于对方话里的暗示,沈令文不可能听不懂,“厨房也定了新规矩,如今人手足,配合得当,早食反而比以前准备得更快,婢子们也能多休息会儿。”
他昨日吃暮食时问过,这么美味丰盛又新奇的吃食,大厨房可是增添了更多人手,准备甚久?
丫鬟们消息灵通得很,便把祝明璃如何整治贪腐之人,更换人手,定好职责的事说给他听。厨房那群小丫鬟整日喜笑颜开的,月钱多,干活省事,主母心细,连备菜、用灶、如何各司其职配合都安排了,每日还能多睡会儿呢。
对方听了他的话,只信了一半,余光又瞄到他书童手上的提盒:“这又是什么?”
这下沈令文有点不好意思了,三叔母照顾过于周道,衬得他娇气:“叔母说我体弱,故在吃食上格外关照,今日让我带着午食去,免得不合胃口。”
别说同行的生徒,就是听八卦的路人们也惊讶了。
如此体贴的叔母,倒似阿姐阿娘般,小郎君好福气。
刚才只信一半的生徒现在不信也不行了,见沈令文这个单薄身子,心想他叔母估计是怕他被风吹跑了,才如此用心,哼哼。
再说提着食盒去,到了午食的时候早凉了,能有公厨好吃?倒是白费工夫。
这么想着,心里安慰不少,赶紧把手上的肉馅笼饼(肉馒头)塞完,葱多肉少,难受。
到国子监后,一上午的苦学,头昏脑涨,终于挨到了午食的点儿。
博士先借圣人言训话,生徒们再规矩坐地,等杂役们在食案上摆好午食,终于可以松散些,开饭啦!
厅堂里渐渐热闹了起来,沈令文见状起身,向杂役要了些滚水,灌进提盒的夹层里。虽说保温措施已做到了极致,但菜怎么也会凉一点,用滚水加热后,便能恢复热度。这是小厨房送提盒时特意交代过的。
早就有人注意到他带的提盒了,如今又要滚水加热,所有人都在偷瞄。
沈令文回座,先看今日公厨的菜色。府里吃的那两顿已经把他养刁了,他皱眉摇头。
再看向提盒,估摸着差不多加热了,他终于打开盖子。
第20章
带饭是门学问,有些菜热一遍更入味,有些热一遍反而有剩菜怪味。
依祝明璃的经验,浓油赤酱的菜加热后更添香气;而清淡、讲究凸显食材本味的菜,就不适合再热。
最上层的保温效果最差,只放了个浅口小碗,盛着蒜末葱末。这类调味料若过早与菜混合,味道会走样,现代外卖就是分开装的。
大伙看沈令文好一番折腾,就拿个装葱蒜的小碟出来,顿时长松一口气:不过如此嘛。
他们却不知这提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极浅,与中空层一样,本是隔热用的,所以祝明璃不在其中放菜。
揭走第一层,蒸腾的热气顿时扑出来,沈令文用手碰边缘,烫得一缩,还是取了帕子隔着才拿出来。
那薄瓷碗一搁上桌案,立刻衬得公厨的菜色黯然失色。
好丰富的色彩!
祝明璃说不费事,就真不费事。昨晚她想吃干拌冒菜,多备些菜,今日沈令文的外带就有了。
时令蔬菜茄瓜,有什么切什么。汤底是慢炖骨汤,加入葱白、桂皮、白芷等入药香料,熬出的味道却是一绝。昨晚的汤,今早再煮开,香料的香气充分释出,再难吃的蔬菜都能被拯救。
蔬菜有了,肉也不能少。鱼丸、脆藕丁炸猪肉丸、新灌的火腿、虾丸……什么肉都来点,保证不吃腻。再用绿豆磨粉做宽粉,铺在最上面,以防被热得过烂,碳水也有了。
过于丰富的菜色,有些人觉得新鲜,有些人觉得牛嚼牡丹一锅乱炖,失了精巧。但对挑食者来说极其友好,喜欢什么吃什么,不怕不合心意。
中医讲,体弱气虚者吃辣可以提气,所以口味是酱香微辣,又特地加入了优质脂肪麻酱,柔和味道,增加醇香味,还能让食材更挂汁。
这么大一碗,就这了吧?
却见沈令文揭开第二层,用手帕垫着,又端出第三层的瓷碗。
这也是祝明璃今日午食的菜,鱼香肉末茄子,酸甜并重,可以盖过肉类的腥气,开胃下饭。
两个大碗往桌案上一挤,彻底没位置了。
主食就不用带了,反复加热的稻米并没有公厨现蒸的美味。
沈令文拾起筷子,不适地抬头,发现左右前排全在歪脖子看他。见他抬头,大伙儿唰地一下转头回正,假装很忙地挑米粒。
沈令文默默摇头,夹起干拌冒菜上面的脆藕肉丸。表面炸过,微韧,高温锁住了猪肉的汁水,藕丁清爽微甜,解腻去腥,配上麻酱底料,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他两口咽下,再夹稻米饭入口,好配。
可惜公厨的稻米饭也没家里的好吃。最近府里的米饭都是颗颗分明却不干硬,松散香软,不知加了何种工序。
再把筷子递向左边的大碗。茄子一挑就烂,忙不迭用稻米接住,酱汁就这么浸润了进去。混合入口,只有酸甜可口,油润鲜香,哪还会在乎稻米饭不够好吃?
平日里此人吃饭跟个猫儿似的,这舔一口,那抿一下,就搁筷子了,何曾如此狼吞虎咽过。
演的吧,有那么好吃吗?
大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蒸菜都香了点,鼻翼耸动,心里断定那碗鲜亮橙红的菜是酸甜口的。
平日也没觉得茄子这么下饭,回府得让厨娘试着加糖醋看看。
他们瞧热闹的功夫,沈令文用鱼香茄子拌饭,一小碗稻米就这么见了底。
他起身去添,左右两侧的人立刻抻长脖子看他的碗:“这道是酸甜口的,那道呢,这料汁颜色也奇怪。”
“这么大两碗,又吃不完,徒徒浪费。”
沈令文一往回走,两人立刻缩回脖子刨饭,待沈令文第二碗稻米饭吃完,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问:“尔止,你府上为何让你带午食来学堂?菜色倒是稀奇。”
沈令文便又解释了一遍,惹得大伙啧啧称奇。不过他们自己府上的菜不带也罢,倒是平康坊有一家食肆的乳酿鱼不错,若是能带来……不知与眼前这菜孰优孰劣。
沈令文胃口小,再怎么馋,很快也吃不下了。一道菜剩半碗,颇为可惜。
此时流行分食制,没有后世聚餐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习俗,所以他也未曾想过与同窗分享。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大多与沈令文相反,食量惊人,一口能吃下一头牛。他前侧方的同窗便是出了名的大胃,每日都要嚷嚷公厨的午食不够吃。
此时见沈令文终于停筷,在“吃别人剩菜丢面”和“失节事小饿死是大”里纠结,很快做出选择。
“尔止,你那菜瞧着新鲜,不知口味如何?”
大胃王同窗为人大度爽朗,人缘好,沈令文跟他关系也不错,便耐心回答:“此菜酸甜咸鲜,茄瓜极其软烂入味……”
却不想人家就是想尝一口,不是让他讲解。对方听他这么说,越听越馋,受不了了:“哎,今日公厨午食依旧小气,我还未觉饱腹,就已吃光,看来下午又要饿得头晕眼花。”
好奇怪,沈令文觉得自己听出了他的暗示,但又不敢相信有人想吃自己的剩菜。他试探着问:“这半边的菜,我未动筷碰过,你要不捡一个尝尝味?”
话音没落,长筷已至眼前,夹起芥菜肉丸,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的身手,难怪生得牛高马大,祖上能文能武。
新鲜的食物香,别人碗里的食物更香。也不知是调料还是肉的功劳,往日嫌弃的芥菜也沾光变得鲜香,比以前吃过的所有圆子都好吃。
本来就没吃饱,馋虫又勾起来了。
“再尝一口。”他道,筷子又来,夹走丸子。什么时候豚肉变得如此好吃了,难道沈府买的猪和他府上的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