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侍女端着美酒佳肴自两侧进入,随后殿门徐徐合上。一时间,舞姬翩然起舞,乐师拨弄琴弦,满堂奢华犹如仙境。
  永顺帝虽不爱先皇后,但对于太子和昭华,他自问也算是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为避免世人议论他偏袒继后和其子,他特意嘱咐每年的生辰宴都要大办。
  这是连继后的子女都没有的殊荣。
  风泠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番自己的儿子们,眼神最终落到了太傅那边的风回雪身上。
  她微微向后退出帝王的接触范围,白玉一般的脸庞隐在暗处显得格外晦暗,上挑的眼尾却又风情惑人,周身气质诡异而深不可测。
  狭长的美目中渐渐浮上阴婺之色,风泠的内心百转千回。
  帝王的圣旨只是顺利进入东宫的第一步,能否把握住太子的心思,还是要看风回雪自己。只有取得了苏霁的信任,风家才能继续之后的事情。
  青葱玉指执起酒盏,她的面上重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惺惺作态地冲着底下的臣子们举杯示意。
  席间正热闹着,恭贺交谈之声接连不断,沸沸扬扬地回响在宫殿之中。
  昭华公主身为永顺帝的皇长女,人前一向端庄稳重,只有在太子面前才会表现出鲜活的一面。
  今日君臣共宴,苏微霜身着一袭天青色宫装,衣袖上印着浅银的蝴蝶暗纹,举止间优雅而不失灵动。
  她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块桂花糕,掩着唇慢慢品尝。潋滟水眸中光华流转,红唇上扬,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风回雪,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坐在她对面的华服女子娇声道:“宫人们讲,昭华姐姐近日新作了一首曲子,正巧我与姐姐许久不曾一同赏乐了,今日不妨合奏此曲?”
  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微怔后齐声哄笑,纷纷赞同那名女子的提议。
  风回雪见状挑了挑眉,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侍女一眼。
  碧落立刻会意,上前为她新添了一杯果酒,趁着低头的瞬间低语道:“那是福宁郡主,她的生母永惠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子。长公主去后,太后就将郡主领到身边亲自抚养。”
  当今太后并非永顺帝的生母。
  先帝年间,她一生无宠,膝下仅有一女,因资历深厚才得以抚养永顺帝,最终成了太后。
  世间万物,因果循环。或许是因为她暗中残害了不少妃嫔,她唯一的公主在产子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得知消息,太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随后就亲自照顾福宁郡主,也算给自己一个念想。
  风回雪闻言沉思了片刻,抚了抚肩处的长发,漫不经心地问道:“福宁和昭华的关系很好?”
  碧落见她衣衫单薄,指尖被冻得通红,连忙将手炉递给她,“宫中女子中只有她们年纪相仿,自然时时玩在一处。不过据主子所言,二人在乐曲上多有分歧,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和睦。”
  风回雪点了点头,白皙的指尖在酒盏上有规律地敲击着,不出一会儿功夫就听到了苏微霜的回答。
  “福宁妹妹相邀,本宫喜不自胜。只是今日不巧,这首曲子本宫另有安排,还是改日再与妹妹一同抚琴吧!”
  第9章 默契
  福宁郡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苏微霜这一番客气疏离的婉拒着实让她措手不及。
  以往只要她相邀,昭华就必定会应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绝好的机会就这么拱手让人,真是白费了她近日来的苦练。
  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福宁郡主不甘地望了眼帝后。她按下心中的恼怒,状作云淡风轻地轻笑一声,“那真是遗憾!不知昭华姐姐可否透露一二,到底有何打算呢?”
  苏微霜面上神情高深莫测,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半分变化。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她端起酒杯又饮下一口。
  这时候开口岂不是公然让福宁下不了台!她虽不喜欢福宁,但是若非必要也不能随意撕破脸。
  大殿中的烛火摇晃不停,在众人身边投下一道道暗影。铜炉中的炭火燃烧殆尽,发出噼啪响声。
  风皇后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后噙着笑意出言缓和气氛。
  “福宁你莫要多思,昭华她没有别的意思。你有所不知,昭华此前已经与本宫的侄女有了约定,会共同完成那首新曲。”
  稍作停顿,她望向另一侧的风家人坐席,柔声唤道:“回雪,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藏着?”
  众人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只见难得一见的风家二姑娘起身后优雅地福礼。
  她身影消瘦,皮肤白皙如玉,一身雪青色的长袄和褶裙更衬出她的温婉可人。芙蓉面上仅浅浅敷了一层胭脂,额间绘着浅淡的菡萏。
  凉风穿过回廊进入宴厅,卷起她轻飘飘的裙摆。
  风回雪掩着唇低低轻咳了两声,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臣女承蒙公主青睐,得以为新曲编排乐舞。臣女感激不尽!今日斗胆,愿为公主和太子献舞一曲。”
  风泠见她还算反应快,又能把握住时机,遂改变了内心对她的看法。美目流转时,玉手轻轻搭在永顺帝的手臂上,她温和着语气问他的意思。
  永顺帝握着酒盏,瞧了眼下方的风回雪和昭华公主,无声地勾了勾唇,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后。
  二人夫妻多年,一路走来早已形成了默契。风泠明白永顺帝这是认可昭华的安排,对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神。
  接到主子的指令,侍女招了招手叫来底下的丫鬟,使唤她们去搬公主的瑶琴。
  风泠见状,含笑道:“回雪也去准备一下吧!本宫甚是期待,想必太子亦是!”
  风回雪下意识地去看苏霁的方向,只见男子的凤眸微眯,修长的手中端着一盏酒盏。
  他的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滴酒水,染得唇色略显嫣红。察觉到风回雪的视线,苏霁挑了挑眉,从容地与她对视。
  见他的眼底并没有因皇后之言而起波澜,风回雪再次福了福礼,缓缓步入偏殿。
  素手摘下发间的步摇,小心地用棉布包好收在匣子里。她褪去外衣和褶裙,随手搭在木架上。风回雪接过碧落手中的舞裙,不紧不慢地披上身,而后来到妆镜前。
  重重叠叠的轻纱阻碍光亮泄进屋子,同时也阻隔了内外两间。侍女立在门口,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倩影。
  她生怕惊扰贵人,小声地询问着,“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系带子的手一顿,风回雪偏过头回道:“烦请帮我去摘一些枫叶,不用太多。”
  侍女领命退下,偏殿内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碧落对她的计划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由疑问道:“姑娘此前准备的东西,奴婢尚且能明白用处,枫叶是——”
  风回雪瞥了她一眼,“现在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忆及苏霁方才的反应,她狠狠咬牙,暗道太子果然难对付。
  风回雪将服饰整理好,在腰间系上一条缀着红宝石的珠链,边拨弄头上的发髻边在镜前坐下。
  将繁重的发髻拆个干净,她亲自取了小缕头发编成细辫盘在脑后。指尖在敞开的珠宝盒里挑选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根窄而长的红丝带。
  柔顺如绸缎的青丝上仅有一抹秋日的枫叶红,瞧着未免有些过于简单,她又在发髻的两侧各簪了一支海棠绢花。
  风回雪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后抬手擦去额间的菡萏花钿。
  她闭了闭眼,胸膛起伏几下。
  再次睁眼时,只见镜中之人眸光坚定,神情格外冷静。轻颤的手在眉间绘了片刻,一片火红的枫叶就出现在芙蓉面上。那枫叶形状完美,色彩明艳夺目。
  风回雪拢起小臂上的长袖,起身回到了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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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正中央立着一扇纯色的屏风,足有成人那么高。上面的漆雕屏芯已被卸下,换上了薄薄一层纸。
  众人正疑惑着,只见侍女又在旁边摆放起各种彩色墨。昭华公主那张独一无二的瑶琴被架在不远处的琴凳上,以另一扇竹制围屏分开两边。
  苏霁意兴索然地饮下酒,瞧了昭华一眼后又去看风回雪的空位。半晌,他轻嗤了声,低语道:“故弄玄虚!”
  侍女布置完毕,齐齐向上位的帝后躬身施礼,然后立刻退出大殿。
  苏微霜指尖敲了敲桌案,嘴角衔着自信从容的笑意,徐徐走向那张焦尾琴。
  琴声响起,纯色屏风后的人影依旧若隐若现。随着乐曲的旋律,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清晰,屏风上的薄纸也染上了点点墨色。
  乐舞作画?三国之中,似乎只有自己国家还没有人成功过!
  众人不由得来了兴致,齐刷刷地盯着屏风后的女子。
  风回雪踩着琴曲的转变规律,足尖跳跃旋转,将精心编排的舞蹈一点点展现在世人面前,可谓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的长袖时而在空中舒展,时而落在盛着彩墨的碗中,时而又有力地挥在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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