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快八点,天已经黑透了。路应言站在婚宴中心门口抽烟,头发晕,嘴发干,胃里发苦,身体发烫。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苹果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片刻之后苦涩淡了一些。
与母亲的交流会是种什么状态路应言预想过,实际情况跟他想的差不多,让他没想到的是认识了王歆,一个让人羡慕的女孩。
短短几句交谈,路应言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了王歆的画像——性格开朗,落落大方,自信,热情,关心别人,有略高于年龄的成熟,虽然母亲早逝,但并没有缺乏家庭温暖,父亲一定给了她能给的全部。
被爱浇灌大的孩子,眼里有光。
成年之后路应言极少真心羡慕别人,也极少因为自己缺少什么而难过,但王歆跟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对比太鲜明了。路应言不想埋怨上天不公,因为命运已经赠给他太多太多了,但仍然控制不住地羡慕她,心里微微发酸。
就知道,就知道。来这一趟情绪肯定会受影响,果不其然。
路应言苦笑,摸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看车次,又打开地图软件查看打车到车站的用时,算计着能赶上哪趟车。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拐出车位驶离,车灯一晃,路应言忽然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后面露出半个熟悉的车牌。
是白天的车么?
路应言眯起眼仔细看看,又往那边走了几步。
是他的车。
他怎么在这?
路应言收起电子烟和手机,快步走到车前,透过风挡玻璃看见白天冲他招手。他绕到副驾驶开门上车,一坐好就问:“你怎么在这?”
“我事儿办完了,来接你。”
“怎么没跟我说?等多久了?”
“刚到一会。过来的路上我接到电话说有个急事,到了我就先忙了一会,也省得告诉你了你待不踏实。”
“谢谢。”
“我想先回家拿两件羽绒服,就在附近,耽误点儿时间。”
“我白蹭车还能挑么?你先干你的事儿。”路应言说完系好安全带,往座椅里一靠,浑身松松垮垮的。
白天挂上挡开出停车场,车一晃荡路应言感觉有点上头,双手搓了搓脸。
“喝了多少?”白天问。
“二两半,五十二度的。”
“难受了?”
“有点儿。喝得太急了。”
“口干么?给你买瓶水吧。”
“不用,没事儿。”
路口红灯,白天停下看看街边的商铺,很快收回视线。“算了,冰凉的。一会儿到家你跟我上楼吧,给你烧点儿热水喝。”
“顺便干点儿什么是吗?你家有套儿么?”
路应言的话里有笑意,白天转头看看他弯起的嘴角,也笑了。“没有。单身好几年了,用不着。”说完白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清清嗓子继续开车。
路应言乜斜白天一眼。“从来不约?”
“嗯……嗯。”
“你的电脑硬盘肯定很满。”
白天猛地握紧方向盘,又立刻松开,不安地挪了个位置,跟着偷眼一看,路应言的眼睛眯着,快睡着了似的。
“你别睡,拐个弯就到了。”
“嗯……一千块钱的酒,也这么上头……呼……”
“有的人喝白酒就是比喝啤酒容易醉。”
“你能喝多少?”
“最多喝过八两,没醉。”
“五十二度的?”
“嗯。”
“浪费。”
转向灯咔哒咔哒响起来,路应言看车拐进一个小区,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等车一停稳立刻下车摸出了电子烟。
空气安静得堪比雪后,没有一丝风。路应言吐了个烟圈,环形的雾气轻轻弥漫、变形,成了个骷髅,片刻后消散无踪。
白天穿上外套熄火下车,快步绕到路应言旁边,抬起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
车上的暖风和颠簸让路应言迅速上头,脚步虚浮,大脑却异常活跃。电梯的失重感让他眩晕,脑子高速运转间又想起母亲倔强的笑,王歆眼中的光,和后爸自然而然的细心。
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一家人。
妈,恭喜您啊。
希望您晚年幸福。
“来,请进。”
白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应言凝神看向面前大敞四开的门,稳住脚步走进去。白天关好门,拿了双拖鞋放到路应言脚边,接过他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路应言低头看看拖鞋,踩住鞋跟一抬脚,身体立刻歪到一边。
白天手疾眼快一把抱住路应言,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一双手臂搂在他腰上,肩头的脑袋歪了歪,躺在了他肩膀上。
“抱抱我吧……”路应言说。
白天的外套挂在一条胳膊上,轻轻晃了两下,他的心也跟着晃了两下,甩掉外套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她问我今天在不在家里住,我说不住,晚上就回去,其实我挺想回去看看的。我好多年没在家里住了,上大学住宿舍,偶尔回去也不住,寒暑假申请留校,每天出去打工。毕业之后我自己租房子住,几乎不回家,上一次回去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那为什么不回去?”
“不敢。家里的记忆太多了,都是吵架、冷战、歇斯底里,小时候高兴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都忘了。我怎么能忘了呢……”
“当某个人留在你脑子里的记忆太杂,大脑可能会丢掉一部分,防止自己混乱。”
“大概是。她的大脑也把爱我那部分丢掉了。”路应言笑了一声,“特别可笑的是,我离开这里之后换了新手机号,告诉她的时候她都没问我为什么要换号码,过了几个月她才知道我走了,还是看我朋友圈才知道的。”
白天听他提到往事,立刻问:“你为什么离开这里?”
“因为……欠了钱,怕被债主抓到。”
“现在呢?钱还清了么?”
“没有,就没还。那是他欠我的,我不还。”
“他欠你什么?”
路应言摇摇头,头发蹭着白天的脸,有点痒,但比不过心里的痒。
白天想趁路应言喝多了问出当年的事,又心疼他,舍不得逼问,犹豫间路应言又开口了。
“我每个月给她转五百块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过,为了还大学的学杂费。”
“刚毕业的时候我真没钱,一个人要租房子还要吃饭,只能还五百。现在我有钱了,还是还五百,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路应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因为……我不敢多还,如果还清了……我就没理由点开她的对话框了……”
白天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进了心窝,疼得呼吸都停了。
第49章 画
沉默片刻,路应言又开口:“这酒太猛了……我困了……”
白天手在他背上摩挲几下,又移到他颈后揉捏。“不行就在这睡吧,明天早点儿起。”
“那样你太累了,你本来可以舒舒服服睡够了再回去的。”
“要不你再请一天假。”
“咱俩一起消失两天有点儿过分。”
“那就睡在这,明早回去上班儿。就这么定了。”
路应言轻笑一声。“白总还是我白总。”
“不跟醉鬼论短长。走吧,洗洗睡觉。”
“不做点儿什么了?”
“我三十多了。”
路应言松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站都站不稳,被白天搂住腰带回了怀里。紧接着唇贴上来了,润湿唇瓣后轻轻吸吮。
路应言不笑了。酒精上头,一点就着,可他一发力人家立刻松嘴了。
“火这么旺,你是怎么做到一周一次的?”白天问。
“以前没这么旺。”
白天心中窃喜,可看他眼皮快要粘在一起了没继续说,揽着人到沙发边坐下转头去烧开水、换床品,等兑好温水回到沙发边一看,路应言已经倒下了。
“睡着了么?要不要喝点儿水?”
路应言“嗯”了一声,坐起来喝了,喝完又要倒下,被白天硬拉到卫生间刷牙、上厕所,然后回卧室换上白天给他的t恤,脱裤子钻被窝。
白天拧湿毛巾给他擦擦脸、擦擦手,看他睡踏实了才放心关上房门,到客厅点了个外卖。
白天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饿。前心贴后背只是空,而他除了空还酸、辣、灼烧,胃酸上涌,食道都烧得难受。更难受的是心,疼得要命。
路应言其实一直在为亲情纠结,头高傲地昂着,身体却缩成一团,想爱不敢爱,悄悄爱着也不敢说。
享受自由的代价是他剪断了线,剪断了牵绊,可当他在高空中俯瞰芸芸众生时,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一个内核如此稳定的人,一样逃不开被感情磋磨、为感情纠结的命运,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白天苦笑,又想起了白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