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楚辞立刻收回手,猛地偏过头,背对着阿黎,不愿看他一眼。
  阿黎在床边静静坐下,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缓缓递到楚辞唇边,声调柔柔,轻哄道:“哥哥,喝口汤吧。”
  楚辞将脸紧紧贴向冰冷的竹墙,双唇抿得毫无血色,死死闭着嘴,分毫不让。
  他不喝。
  他不想喝阿黎端来的任何东西。
  那些水,那些药,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关心、以为是爱的汤汤水水,每一口都带着血,带着蛊,带着他逃不掉的命运。
  他不要再喝了。
  阿黎没有勉强,默默将汤碗放回床头柜,便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他。
  周身的银饰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一声无奈又隐忍的叹息。
  片刻后。
  他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竹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楚辞紧绷的身体才稍稍舒展一丝,却依旧蜷缩着,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固执地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阿黎就不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阿黎又回来了。
  他依旧端着一碗温度合宜的热汤,草药香依旧浓郁,在屋内袅袅升起。
  他再次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递到楚辞唇边,姿态依旧温和。
  楚辞依旧不为所动,埋着头,闭着眼,隔绝一切。
  不看,不听,不言语。
  阿黎依旧没有强求,安静坐了片刻,便又端着凉掉的汤起身离开。
  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碗凉了,便端走换一碗热的。
  热了又凉,凉了再换。
  他的脚步声在竹楼里不停穿梭,像场永不停歇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执着得让人心慌。
  第125章 我也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
  空荡荡的腹腔里骤然响起一阵剧烈肠鸣,声响突兀又清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楚辞强压着翻涌的饥饿,牙关咬得发紧,可腹内那只蛊虫却愈发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它在脏腑间轻轻翻搅,像是提醒,又似是催促,一点点啃噬着他仅剩的定力。
  他死死抿着唇,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极致的饥饿如潮水般席卷而上,胃里泛着酸涩,四肢发软,浑身气力像是被尽数抽干。
  那蛊虫似在抗议,在腹中轻轻折腾,用微弱却执拗的力道一遍遍提醒他:我饿了。
  妈妈,我好饿。
  当阿黎再次端着热汤走进竹屋时,楚辞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晰鸣叫,在寂静的竹屋里,显得格外难堪。
  楚辞耳根瞬间爆红,滚烫的温度一路烧到脸颊。
  窘迫与羞恼绞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钻进墙缝里藏起来。
  阿黎脚步微顿。
  随即依旧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递汤,只将汤碗轻放在床头柜上,安静望着蜷缩成一团的楚辞,一言不发地等着。
  他身上的银饰在沉寂里轻响,细碎叮咚,像又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楚辞死死盯着眼前斑驳的竹墙,竭力忽略鼻尖萦绕的草药香、胃里阵阵抽痛,还有耳根处烧得发烫的窘迫,依旧紧抿着嘴,半步不肯妥协。
  他不想喝。
  他偏不让阿黎如意。
  才不要被一碗汤轻易收买,被一口饭软化了骨气。
  他要证明自己还能撑,还能扛,还能不低头。
  阿黎就这般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他眯起眼,轻轻吹了声口哨。
  哨声不高,却让楚辞后背瞬间绷紧,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门口那条翠绿小蛇猛地昂起头,鲜红信子飞快吞吐,纤细的身躯在竹制地板上缓缓蜿蜒,朝着床榻的方向一点点逼近。
  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死神悄然踏近的脚步,裹着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一寸寸压过来。
  “你——你干什么!”
  楚辞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竹墙,连声音都被吓得变了调。
  蛇越游越近。
  翠绿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光泽,那双血红眼珠直直锁定他,信子一吐一吐,带着冰冷的威胁。
  楚辞手脚再度发软,想要挣扎逃离,可脚踝上随之而响的脚铐,却在残忍地提醒他——
  他跑不了。
  “你不吃饭。”阿黎语气平淡,“它饿。”
  “它饿关我什么事!”
  楚辞几乎要被逼疯。
  那条蛇已经游到床脚,高高昂着头,血红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极度惊恐之下,他甚至能看清它身上每一片翠鳞,泛着冷冽寒光,像一柄柄细小锋利的刀刃。
  “它饿了,就会自己找东西吃。”
  阿黎微微歪头,墨绿如蛇瞳的眼眸幽幽打量着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楚辞毛骨悚然,“这里,只有你。”
  楚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望着那条不断逼近的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蛇已经爬上床脚,正沿着被面缓缓向上攀爬,鳞片蹭过棉布,沙沙轻响不绝于耳。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疼得发闷。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嘴唇嗫嚅,只能挤出几声可怜又无助的呜咽。
  蛇越来越近。
  翠绿鳞片擦过被面,细碎声响挠着人心。
  它缓缓爬过他的小腿,冰凉触感隔着薄薄睡裤渗进来,一股寒意从脚踝一路窜上头顶。
  楚辞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终于彻底崩溃,声音裹着浓重哭腔,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阿黎,整个人失控地扑进他怀里。
  手指死死攥着阿黎的衣料,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黎温柔地接住了他。
  那条绿蛇在床边骤然停住,昂着头吞吐信子,像是在静静等候指令。
  阿黎没有看蛇,只低下头,凝视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楚辞,手臂缓缓环上他的腰,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喝汤吗?”他轻声问。
  楚辞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浑身仍在颤栗,半晌才闷出一个字:
  “......喝。”
  阿黎抬手轻挥,那条翠绿色小蛇便转身游走,盘回门口,重新化作沉默的守卫。
  那双血红眼眸最后瞥了楚辞一眼,缓缓阖上。
  阿黎端起汤碗,舀起一勺温热汤汁,轻轻递到楚辞唇边。
  楚辞望着那勺汤,又抬眼看向阿黎。
  男人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窒息的恐吓从未发生,可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意很轻,藏着几分得逞的小得意,又裹着一丝无奈又心疼的软。
  楚辞张开口,乖乖喝下那勺汤。
  阿黎一勺一勺耐心喂着,他一口一口沉默咽下。
  汤水温度刚刚好,温润入喉。
  胃里的酸涩绞痛渐渐被暖意抚平,腹内那只闹腾的蛊虫也安静下来,不再折腾。
  楚辞垂着眼,眼眶微微发酸。
  心里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被逼就范的委屈、饥饿得解的踏实、还有被人这样一勺一勺温柔喂着的莫名依赖,搅在一起,让整颗心都泡在酸涩里,又软又疼。
  阿黎放下空碗,却没有松开怀抱。
  手臂依旧环在他腰间,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安静地抱着,不肯放开。
  这个姿态太过放松自然,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仿佛那些疏离的日子、那些冷淡的消息、那条决绝的分手短信,全都不曾存在过。
  “你恨我。”
  阿黎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楚辞没有说话。
  他的确恨阿黎。
  恨他强行给自己下蛊,恨他将自己囚禁在这竹楼里,恨他用毒蛇恐吓自己,恨他逼自己低头喝汤,更恨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可他也恨自己。
  恨当初年少轻狂,一眼动心就不管不顾去追,无视了寨老意味深长的劝阻。
  恨自己愚蠢的可怜,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更恨自己轻易许下做不到的承诺。
  “我也恨你。”
  阿黎的声音很轻,裹着轻飘飘的怨。
  楚辞一怔,偏头看向他。
  阿黎没有看他,只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你会回来。”
  “你发过誓。”他顿了顿,嗓音微哑,“然后你走了。把镯子还给我,说我们从来没开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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