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现在那些话全变成了真的。
  而说那些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叫他“哥哥”,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彻底属于他的尸体。
  “你怎么敢说,”
  阿黎凑近了些。
  墨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楚辞惊恐的脸,里面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疯狂,“我们从未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又沿着楚辞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点的指缝慢慢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扣紧。
  直到两个人的指骨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那只银镯贴着两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和滚烫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在侵蚀谁。
  楚辞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把脸埋进掌心里,可却被阿黎强硬地揽进怀里,靠在他肩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得不懦弱的承认,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不是因为脚铐,不是因为蛇,不是因为蛊。
  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身体认得这个人,他的肚子会回应这个人,他的眼泪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止不住。
  可他怕。
  ...他真的好怕。
  嘀嗒。
  嘀嗒。
  颈窝里烫烫的,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是阿黎的眼泪。
  他似乎也在哭。
  无声的,隐忍的哭,连一丝丝的呜咽都没有溢出来。
  那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楚辞的颈窝里,顺着锁骨往下滑,像一条细细的、滚烫的蛇。
  楚辞本想推开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露出那双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
  两人对上视线。
  阿黎也红着眼睛,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哭完了?”他哑着声问。
  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黎,看着眼前狼狈的阿黎。
  和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同样狼狈的,脆弱的,一败涂地的自己。
  他想,这个人是怪物。
  能给人下蛊,能用铃铛把人弄晕,能把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他是怪物。
  可这个怪物看着他哭的时候,也在哭。
  而且,他也变成了怪物。
  他还要给他生一个小怪物。
  他恨他,怕他。
  可他看见阿黎眼泪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快意,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愧疚。
  是他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
  可它没死。
  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阿黎的泪水浇灌,等着被阿黎唤醒。
  “哭完了,就好好养身体。”
  阿黎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动作细致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依旧亲密如之前那样。
  他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摆正,把楚辞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我让人炖了汤,待会儿端来。”
  他转身要走。
  “阿黎。”
  楚辞叫住他。
  阿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某种背负着沉重宿命的鬼魅,又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撑了太久,已经直不起来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楚辞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大概已经知道、却还是想亲耳听见的答案。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留下来。”
  片刻后,阿黎说,语调幽沉。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留在我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陪着你一起死。”
  楚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可它自己往下掉。
  他真的好恨自己这副蠢样子,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藏不住任何东西。
  阿黎走回来,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又像是死人的告别。
  楚辞僵住了,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想象的更依赖这个人。
  “别怕。”
  阿黎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顿了顿,“但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踏出这里半步。”
  话落,阿黎直起身,走出房间。
  第124章 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流着,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痕迹慢慢晕开,凉凉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门口,那条翠绿色的蛇昂着头,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它没有动,只是依旧盘踞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卫,又像阿黎留在这里的一只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连喘息都觉得窒息。
  楚辞缓缓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对上那双毫无暖意的蛇瞳,心口的寒意愈发浓重。
  他告诫自己,这不是看守,这是囚禁。
  阿黎不是来接他回去的,是来把他关起来的。
  给他换最好的床垫,给他炖汤,给他擦眼泪,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笼子更舒服一点,让他这只金丝雀心甘情愿地死在里面而已。
  那是个怪物!
  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只银镯静静贴着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诡异的光泽,明明触感微热,却带着一股沁骨的寒意,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扣着他。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向自己的小腹。
  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肌肤,腹中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细微得像是羽毛轻轻拂过。
  楚辞猛地缩回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炭火,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行,他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那不是孩子,是害人的蛊。
  那不是爱,是彻头彻尾的控制。
  是阿黎给他下了蛊,将他锁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楼,用毒蛇震慑他,用脚铐禁锢他,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怕他。
  ...他本该怕他的,本该恨他的。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莫名的悸动,再次颤抖着将手放回小腹。
  这一次,腹中的动静更轻了,软软的,柔柔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又像是在轻声问他:你真的这般厌恶我吗?
  楚辞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只是将膝盖抱得更紧,把脸重新埋进臂弯,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将自己包裹。
  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透过竹墙的缝隙缓缓渗进来,将狭小的竹屋染成一片暖黄,与清冷的银色月光交织在一起。
  明明是柔和的光影,却衬得屋内愈发压抑死寂。
  远处瀑布的水声轰隆隆传来,连绵不绝,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楚辞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
  可他明明离开过。
  他明明逃出去了。
  只是现在,他又被抓回来了。
  楚辞猛地抬手,攥住脚踝上的镣铐,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想要挣脱。
  不行,他不能认命。
  他要逃,他必须逃出去!
  他突然消失这么久,他哥一定急坏了,一定在四处找他,他不能让他哥担心! !
  他用力缩回脚,可那镣铐看着松松垮垮,实则牢固无比。
  细细的银链轻轻环着脚踝,内侧裹着柔软的绒毛,每当他试图抽脚挣脱,链子便会悄然收紧。
  没有痛感,只有绒毛蹭过皮肤的细微痒意,却像一记记无声的提醒,一遍遍告诉他:你跑不掉的。
  心底的不甘与愤怒疯狂翻涌,楚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逃跑后的画面。
  离开这里,找大师拿掉腹中的蛊,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踏入这片地方半步,再也不要见到阿黎。
  他一遍遍地默念,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
  可手腕上的银镯,却在昏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又收紧了一分,勒得肌肤微微发紧,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他的执念。
  没过多久,竹门被轻轻推开,阿黎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步履轻缓,汤面飘着淡淡的白气,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在屋内缓缓散开,驱散了些许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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