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些幽暗、那些狰狞、那些令人心悸的东西,全都被那一点水光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脆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
  那种绝望太纯粹了,像是一个等不到糖的孩子,又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兽,呜呜咽咽着想要靠近却又心如死灰。
  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你说过会回来的。”
  阿黎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你发过誓的。”
  楚辞想解释。
  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会回去的,想说你再等等我。
  可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阿黎看着他,静静地等了几秒。
  那几秒仿似被拉得无限漫长。
  片刻后。
  阿黎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声叹息。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他垂下眼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死灰色的光线落在阿黎的背上,将那单薄的背影照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显现出来,像是两片脆弱的蝶翼。
  那背影瘦削而孤独,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又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在光影里。
  楚辞想伸手去拉他。
  指尖刚触碰到阿黎肩膀的瞬间——
  阿黎消失了。
  只剩下满室死寂的灰白,和一地空荡荡的虚无。
  “阿黎——!”
  楚辞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惨白而冷清,照不亮满室的死寂。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他想起楚宴的话。
  “你还太小了,不要轻易对别人许诺一生。”
  他想起阿黎的眼睛。
  那双墨绿的,深沉的,让人心悸的眼睛。
  ...是上天在警示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越来越乱。
  乱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
  接下来的几天,楚辞过得浑浑噩噩。
  发小的酒局又约了几次,他推不掉。
  不去的话,那群人能在他家门口蹲一整天,轮番发消息轰炸他。
  包厢里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人心烦意乱。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脸上扫来扫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每次去,都逃不过那一通调侃。
  “楚少,你那山里的小情人呢?怎么不见你提了?”
  “不会是分手了吧?”
  “哈哈哈哈我就说,山里人哪能留得住咱们楚少?”
  谢妄坐在旁边,手里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个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偶尔插几句话,帮楚辞挡挡酒,可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楚辞懒得理他们。
  他只是闷头喝果汁,酸甜的味道让他抿唇,舌尖泛着微微的涩。
  可那些人说的话,还是像针一样往心里钻。
  “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没准儿楚少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被下了蛊。”
  “你看他脸色那么差,像不像被吸干了阳气?”
  楚辞听着这些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想说阿黎不是那种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阿黎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家,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那部剧。
  阿姨似乎很喜欢看,每天都在放。
  那个频道像是被焊死了,怎么换都会跳回来。
  苗疆蛊术揭秘,苗疆人阴险诡诈,下蛊害人。
  画面上,那些穿着苗服的“演员”一个个面目可憎,手段毒辣,把蛊术说得神乎其神,仿佛那是什么万恶之源。
  可最恶毒的分明是人心。
  楚辞换了几次台,可第二天回来,电视上还是这个。
  他知道是楚宴的意思。
  他哥在不动声色地给他洗脑,试图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可他没有力气再去争了。
  因为连他自己似乎也搞不清,那些关于蛊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他想起那本《苗疆蛊术考》。
  那本书他还留着,压在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不常穿的衣服叠在一起。
  他翻过几页,看了那些关于情蛊、同命蛊、孕蛊的介绍。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他所有的症状,都对上了。
  可那怎么可能?
  他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他把书塞回抽屉,不想再看。
  可那些字,还是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第97章 貌合神离
  又过了几天。
  楚辞发现,阿黎还是没有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给阿黎发完宝石照片、打完那通电话后,他发的【你生气了吗?】
  阿黎回了两个字:【没有。】
  可回了这句之后,对话框就彻底安静了。
  像是两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点涟漪,然后就沉入死寂的黑暗,连回声都没有。
  楚辞这几天心情烦躁,更是一个字都没发过。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了之后能说什么。
  问“在干嘛”显得矫情,问“想我吗”显得可笑,问“那天那个眼神什么意思”他又不敢。
  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对话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貌合神离。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是不是显得太可笑了?
  他们隔着两千公里,连面都见不上,算什么貌合?又算什么神离?
  可他就是想到了这个词。
  明明两个人还挂着“恋人”的名头,明明对话框应该都还置顶着彼此,可那种疏离感,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那种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茫然...
  不是貌合神离是什么?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绿宝石的丝绒盒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打开。
  那颗宝石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墨绿色的光泽在昏暗的卧室里幽幽闪烁,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冶。
  让他不自觉又想起了阿黎那双漂亮的眼睛。
  楚辞抿住唇角,睫毛扑簌垂下,又往前接着翻聊天记录。
  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滑。
  他发过去的照片、他发过去的碎碎念、他发过去的“今天吃了什么”“工作好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有阿黎的回复——“嗯”“好”“知道”“晚安”。
  一开始,他不介意这些寡淡的回复。
  他知道阿黎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真心都在眼神里。
  那些在山里的日子,阿黎的目光追着他跑,他在哪儿,阿黎就在哪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安心。
  可现在,他却开始计较了。
  计较阿黎为什么不主动,计较阿黎为什么只说一两个字,计较阿黎为什么不像别人家恋人那样嘘寒问暖。
  他知道自己最近情绪不对。
  动不动就觉得委屈,忍不住的想东想西,还很爱钻牛角尖。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能归结为压力太大,身体不舒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种别扭的感觉像是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在这头拼命地喊,那头却只有死寂的回音。
  他又想起以前在山里的时候。
  阿黎话少,但眼神一直在。他在哪儿,阿黎的目光就在哪儿。他做点什么,阿黎都会看着,默默地,专注地。
  那种感觉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是被放在心上的。
  可现在呢?
  现在阿黎连眼神都不给他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消息。
  想问他为什么不主动。
  想问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更想问他那天晚上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问他那些梦,那些让他心慌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可他没发。
  因为他怕。
  怕发了之后,阿黎还是回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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