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定是这样。
  楚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餐桌边,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把那本书又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纸张粗糙,带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在呢喃,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翻到“孕蛊”那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趴在纸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什么诡异的咒语,让人不敢多看。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月余则腹部渐隆,在蛊母的作用下,七月孕子。
  楚辞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梦的画面。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竹楼里一片惨白。
  他的小腹微微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薄薄的,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正在汲取他的血肉和精气。
  阿黎的手在上面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像被冰冷的蛇缠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他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他站起身,想上楼睡觉,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空间。
  逃离这本书,逃离那些字,逃离那个挥之不去的梦。
  可脚迈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书上。
  第73章 心头血
  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还是那么刺眼,像一双嘲弄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楚辞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比一个激烈,吵得他头疼欲裂。
  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慢:这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会被这种破书影响?传出去不笑掉大牙?楚辞啊楚辞,你可是读过大学的人,怎么能信这个?
  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心底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却异常清晰:可那些症状呢...你最近确实嗜睡,确实怕冷,确实喝什么都觉得有怪味......这怎么解释?
  一个声音说:巧合!都是巧合!你最近太累了而已!谁还没个累的时候?疲劳过度会嗜睡,体质下降会怕冷,肠胃不好会恶心,多正常的事!
  另一个声音说:那那些梦呢?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每次醒来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普通的梦会这样吗?
  一个声音说:梦而已!人做梦不是很正常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天天想阿黎,梦到他有什么奇怪的?你心里有愧,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另一个声音说:那手腕上那圈印痕呢?为什么昨天晚上梦醒时在发烫?为什么每次想到阿黎,那里就跳得格外厉害?
  楚辞低头,看向左手手腕。
  那圈印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皮肤上的一道错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像一道隐秘的烙印,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上去。
  皮肤温度正常,触感光滑,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似乎只是昨晚梦醒的一个错觉。
  可脉搏在那一点上的跳动却格外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在回应某种召唤。
  一下,一下,撞得指尖发麻。
  他盯着那圈印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又看向那本书。
  书上说,“银器为媒”。
  阿黎给他的那个镯子,就是银的。
  书上说,“蛊种藏于镯内符文”。
  那只镯子内侧,确实有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以前只觉得好看,从来没想过那可能是什么。
  书上说,“日夜接触皮肤,蛊种渗入血脉”。
  他戴了十几天,除了洗澡,从来没摘过。
  那镯子贴着他的皮肤,日日夜夜,像是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书上还说,“中蛊者初期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他全中。
  一个不落。
  楚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不可能的。
  这只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对,对了,还有心头血!
  书上说要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那得是胸口上的伤口。
  他可没见过阿黎胸口上有伤口!
  他们在山里那二十多天,天天腻在一起,寸步不离。
  阿黎洗过澡,他见过阿黎光着上身的样子。
  那具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了。
  白皙,修长,每一寸皮肤他都看过,每一处轮廓他都摸过。八块腹肌线条流畅,像山间的翠竹,精瘦有力,却又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
  还有那个纹身。
  一条黑龙,从锁骨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腰侧,鳞片细密,栩栩如生。细看有些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从他身上挣脱。
  可除了那个纹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结痂,没有疤痕,没有任何下过针的痕迹。
  绝对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又翻开,手指有些颤抖,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啃噬着他的理智,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
  心头血。
  那是从心口取的血,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仔细回想。
  那二十多天,阿黎换衣服的时候,他见过;阿黎洗澡的时候,他也见过。
  那具身体上上下下,他看了无数遍,摸过无数遍。
  没有伤口。
  没有。
  他咬了咬牙,又往下看。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他盯着那几行字,咬了咬牙,腮帮子都咬得发酸。
  然后他“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像是扔掉一个会咬人的怪物。
  荒唐。
  太荒唐了。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
  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转身上楼。
  躺进被窝里,被窝还是凉的。
  像一块冰。
  电热毯开了一个小时,还是暖不过来。
  他蜷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手脚冰凉。
  怎么都捂不热。
  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明明电热毯还在工作,可那股冷意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挡不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
  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晚安”,阿黎回了一个“嗯”。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
  久到他眼睛发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那简单的笔画,像是某种密码,他拼命想从中看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一个“嗯”,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可他就是盯着不放。
  阿黎那么好。
  那么单纯,那么善良,老实温吞得不像话。
  他在山里那二十多天,阿黎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热腾腾的,里面会放他爱吃的山菌,切成细细的丝,煮得软烂入味。
  阿黎晚上给他烧水洗澡,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还会在浴桶里放几片草药叶子,说是可以解乏。
  他感冒了,阿黎就整夜守着他,用那双微凉的手给他擦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第二天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却还笑着说没事,说看到他好了就高兴。
  他睡不着,也是阿黎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苗语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震得他后背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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