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楚辞,”他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即将坠入梦乡的睡意,却依旧执着地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喃喃低语,“别忘了我...”
  “求你,别忘了我......”
  “不会忘。”
  楚辞低头,极其温柔地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唇瓣感受到那片皮肤的微凉,“睡吧,阿黎。”
  “我在这儿。”
  阿黎似乎终于安心,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楚辞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竹楼简陋的屋顶。
  月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蔽,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瀑布水声,像大地永恒的叹息。
  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
  充满了离别的愁绪、对阿黎状态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解脱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楚辞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被阿黎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以为阿黎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他坐起身,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身边熟睡之人的侧脸。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点,勾勒出阿黎柔和静谧的轮廓,像个坠入凡间、不谙世事的天使,又像个被遗弃在深山的、纯净易碎的梦。
  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自己左手手腕上,褪下了那只自从戴上就从未离开过的、古朴的银镯。
  冰凉的银质触感离开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空虚感。
  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第50章 骗子
  楚辞将它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些繁复神秘的纹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舍和酸楚。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美梦般,将这只还带着他体温的银镯,轻轻放在了阿黎的枕边
  紧挨着阿黎散落的黑发。
  他想,这只银镯,是阿黎的宝贝,是阿黎的阿婆留给他的,或许还承载着某些他不知道的、重要的意义。
  自己不能就这么戴走。
  戴走了,阿黎会难过,会觉得被辜负。
  而且...
  楚辞心底有个更隐秘、更不愿承认的念头。
  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他不愿碰,却始终存在。
  这只银镯太“重”了。
  戴上它,就像是戴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关乎一生一世的承诺,一个他此刻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背负得起的、甜蜜而沉重的枷锁。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片山林,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诱惑和责任的漩涡,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消磨了决心。
  害怕自己最终无法兑现回来的诺言,害怕这只象征着“定情”和“寻找”的银镯,会成为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锁住远在城里的他,也锁住苦苦等待的阿黎。
  所以...
  还回去吧。
  把这份过于沉重的信物还回去,也把那份他未必承担得起的承诺和期待,暂时卸下。
  楚辞俯下身,在阿黎微凉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无尽眷恋和深深歉意的吻。
  如同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他动作迅速却无声地穿好衣服,提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此刻却显得异常轻飘飘的行李箱。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充满了草药清香、两人气息和无数回忆的竹楼,像是要将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接着,他转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他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
  然后,他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侧身闪了出去,再将门在身后,极轻、极缓地,合拢。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响动。
  竹楼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青灰色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漫进来,驱散着室内的黑暗。
  枕边,那只被遗落的银镯,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静静地躺着,泛着清冷的光泽。
  而床上,那个本该在深眠中的人,却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楚辞预想中的悲伤、愤怒或失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宁,像冰川之下冻结了万年的寒流。
  阿黎缓慢地侧过头。
  目光落在枕边那只孤零零的银镯上。
  他伸出手,指尖苍白而冰凉,轻轻拿起了那只还残留着楚辞最后体温的镯子。
  他将镯子举到眼前。
  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细细地端详着。
  指尖摩挲过镯身内侧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古老而繁复的符文,感受着上面属于楚辞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近乎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缺。
  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毁灭性的了然。
  他薄唇轻启。
  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楼,对着手中冰冷的银镯,也对着那个刚刚离去、或许永不会再回头的背影,吐出了两个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字:
  “骗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镯内侧那些沉睡已久的、幽绿色的古老符文,仿佛被这句判词般的低语彻底激活,骤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清晰、冰冷刺骨的幽光。
  像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诅咒,终于在猎物挣脱的前一刻,轰然苏醒。
  露出了它狰狞而无可逃避的獠牙。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
  第51章 他会生气吗?
  飞机落地的剧烈颠簸将楚辞从短暂的浅眠中猛地拽醒。
  他睁开眼,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天,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二十七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原来自己只离开了二十七天。
  可为什么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极其浅淡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印痕。
  是长期佩戴那只银镯留下的痕迹。
  镯子内侧那些繁复的纹路曾经日日夜夜硌着他的脉搏,现在那里只剩下光滑的皮肤,和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记得自己赤脚踩过冰凉的竹地板,记得门扉合拢时那一声轻响,还记得自己始终都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楚宴在vip出口等他。
  人群熙攘,楚辞一眼就看见了他哥。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身姿格外笔挺,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和克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周围有人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楚辞身上。
  看见楚辞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楚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瘦了。”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但楚辞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哥不高兴的时候,眉头就会这样蹙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扬起一个笑容,凑过去揽住他哥的肩膀。
  “山里吃得清淡嘛,粗茶淡饭的。”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夸张的亲昵,像要把什么情绪用力盖过去,“哥,我可想死你了!城里的空气闻着都不一样!——真的,我感觉自己像刚从古代穿越回来的。”
  楚宴任由他揽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像要透过那层故作的轻松,审视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两人并肩往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经过一面玻璃幕墙时,楚辞瞥见自己的倒影。
  肤色确实比走之前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收紧了。
  但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漂浮不定的东西。
  像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了地。
  “山里那个人...”
  楚宴忽然开口,顿了顿,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没给你添麻烦吧?或者...有没有要求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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