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两颗深埋于万载玄冰之下的星辰,沉沉地撞入罗哈特燃烧的金瞳。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一丝一毫被质问的窘迫或慌乱,像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
  然而,在那层坚不可摧的厚厚冰壳之下,罗哈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兰斯洛特完美隐藏的东西。
  疲惫。
  那是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被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沾满泥浆的裹尸布,一层又一层地缠绕着他。
  粉发雌虫自打脱下军装,换上了那身象征螳族少族长无上荣光的月白色衣袍,仿佛戴上了层层枷锁,变得有些不像他了。
  罗哈特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揪着兰斯洛特衣襟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兰斯洛特虽然比罗哈特年长,但要算起来,他们还是同期入伍的。罗哈特因为养雌父的原因,很小的时候就参军了。
  幼年的罗哈特因为养雌父的养蛊教育,是从基层士兵开始的。
  帝国的军部并不在意军雌的出身,许多都并非军事学院科班正统,而是从平民中征召入伍,或是从贫民、佣兵中直接归入行伍的。
  以罗哈特当时的年龄,显然不是正经军校生,他的养雌父是直接把他们几个兄弟当做俘虏送入军营的,所以每次出战,也都是跟一群真正丧心病狂的佣兵俘虏,去当帝国军的炮灰。
  直到后来罗哈特几次立功,且功勋卓越,当上了士官,才真正入了帝国军的军籍。
  但兰斯洛特不同,他是古老的贵族,正经的帝国军事学院优秀毕业生,一入职就是少尉。
  要知道,罗哈特在遇到苏棠之前,努力了十几年,也才是中尉。
  说起来也是孽缘。
  几乎所有的军雌都以元帅克莱因·布朗为榜样,兰斯洛特和罗哈特也不例外。
  有一年的军事演习,第一名的奖励里面正好有克莱因的一枚签名奖章。罗哈特和兰斯洛特各自组成了队伍报名参加演习,就在这场比赛中狭路相逢。
  罗哈特虽然是小贵族,却是实打实从前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贫民派,他的队友也都是普通出身的军雌;而兰斯洛特,奉行精英式教育,团队除了他是领袖,其他都是依附螳族的小贵族。
  贵族军雌看不起平民军雌,觉得他们血统不纯,不堪大用;平民军雌却认为贵族军雌没有实战本领,是一群空降抢夺功勋的坏蛋。
  因为观念、习惯等各种原因,两支队伍几乎是你死我活,结成了死仇。
  并且自这次之后,罗哈特和兰斯洛特两虫就杠上了。
  说起来罗哈特还觉得隐隐有些膈应,谁能想到以前向往的英雌会成为自己雄虫的正君,他还要尴尬地跟老对头一起作为侧侍辅佐对方。
  有句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
  作为兰斯洛特老对头的罗哈特,不说能跟他心有灵犀,但至少粉色毒夫一张嘴,他就知道对方要喷什么。
  但罗哈特从未见过兰斯洛特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兰斯洛特永远是那个冰冷又毒舌,强大又阴狠,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完美战争机器。
  无论面对多么惨烈的战场、多么狡诈的敌虫,都不为所动的帝国尖刀。
  疲惫?
  这种情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兰斯洛特·螳的字典里!
  “喂……”罗哈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迟疑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担忧,“你……你没事吧?”
  兰斯洛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的疲惫瞬间被掩藏,消失得无影无踪,让罗哈特以为是他的错觉。
  红发军雌不禁有些羞恼,他竟然会对着这只粉毛毒螳螂问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兰斯洛特微微偏头,目光穿透了房门的缝隙,落在了室内正调查格拉海德学历的小雄虫身上。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在翻涌,最终沉淀为冷酷的平静。
  “他们不敢做什么的。”
  兰斯洛特略显疲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群被驯化好的家犬罢了,掀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哈特依旧抓着他衣襟的手,眼神里的轻蔑有如实质,“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侍者就好。不必浪费精力。”
  粉发雌虫微微用力,挣开了罗哈特的手。
  月白色的衣襟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褶皱,如同完美的冰面上被强行撕开的裂痕。
  他没有再看罗哈特和阿德洛德,仿佛他们只是路边两块碍眼的石头,径直转身,月白色的衣袂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我累了,先去休息。”
  留下这句轻飘飘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告别,兰斯洛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阴影里。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罗哈特和阿德洛德面面相觑。
  “罗哈特哥,”就连不算细心的阿德洛德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兰斯洛特前辈他究竟怎么了?今天……不是应该他陪着小家伙吗?”
  罗哈特看着兰斯洛特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雌的,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最后搞得好像是他欺负了那个蠢货螳螂一样。
  还他雌“累了”?兰斯洛特那家伙也会累?!
  “焯!”罗哈特狠狠啐了一口,一拳砸在旁边的冷光岩墙壁上,“这他雌都什么事儿!”
  冷光岩墙壁发出沉闷的应和,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仿佛在控诉着罗哈特破坏公物的罪行。
  “罗哈特哥你……”阿德洛德看着那个凹痕皱了皱眉,“你最近是不是力气大了许多啊,难道又升级了?”
  冷光岩虽然不是什么高硬度的岩石,但毕竟是被用于建筑的材料,防御力和可塑性都非常好,需要超s级雌虫的奋力一击才能击碎。
  但罗哈特刚才明显只是随手一挥,不仅没打碎,反而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凹坑,造成这样的结果需要的力量与速度缺一不可。
  罗哈特对力量的掌控精进太多了,比出任务之前训练他时的还要厉害。
  阿德洛德猜测罗哈特现在应该已经至少有了3s级以上的水准。
  橙发雌虫没说的是,他也隐隐有了突破2s级的征兆,刚才却没有看清罗哈特的动作。
  “也许吧,自从上次回来,我就突破了3s。”阿德洛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低沉,“说起来也挺奇怪,那家伙明明也是3s,实力却忽高忽低的,我在2s的时候就跟他打的有来有回,原以为是因为我是变异红腹异蜻的缘故,但突破3s之后,我对上那家伙还是这样。”
  “不过兰斯洛特那家伙今天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这事先放放吧。咱们这几天盯着点那几个‘服务员’就是了。谅他们也没胆子在元帅和教廷眼皮底下玩花样。”
  罗哈特烦躁地啧了一声。
  满腔的怒气,竟真的随着兰斯洛特那反常的态度,诡异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接下来的几日,兰斯洛特如同虫间蒸发,据说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祭灵大典进行准备,就连苏棠这个雄主都难得见到他几面。
  苏棠一行虫身边,则始终围绕着那八位被兰斯洛特带回的俊美螳族雌虫。
  他们依旧温顺、恭敬、无微不至,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微笑,介绍着翡翠星的风物时声音轻柔悦耳。
  苏棠一行虫在这些“服务员”的引导下,参观了刀锋城的各处“名胜”:
  依山而建,如同巨大刀锋般刺向翠色天空的“刃锋议会厅”;利用天然冷光岩矿脉雕琢而成的,内部流淌着翡翠色光河的“幽光回廊”……
  甚至还踏足了城市边缘一片被刀锋木林严密保护的古老祭坛遗址,领略了肃杀而沧桑的气息。
  然而,最令他们感到意外甚至震惊的,并非这些奇特的建筑或景观,而是在刀锋城的街道上,他们竟然看到了……雄虫。
  是的,属于螳族的雄虫阁下。
  虽然数量极其稀少,如同点缀在刀锋城这片深绿色绒布上的几粒珠宝,但他们确实存在。
  这些雄虫跟苏棠一样,甚至比苏棠更夸张,每一次出街都会被至少十几名气息强大、神情肃穆,穿着墨绿色近卫服饰的高阶螳族雌虫严密地簇拥在中间。
  那些雄虫大多穿着同样精美但风格更显华丽繁复的长袍,面容精致,神情各异。
  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倨傲,眼神扫过周围的雌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的则显得畏缩,眼神躲闪,紧紧抓着身边某个看起来地位最高的雌虫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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