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想起那些被割下献祭掉的血肉,魂体又是一阵不适的波动。
  “他们需要你的时候就来求你,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关在这里,那群小鬼还叫你‘灾厄’!这简直是……是虐待!是压榨!”
  苏棠努力搜刮着贫乏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不是他们的奴隶!你是我的契约者诶,想当奴隶也应该是当我的奴隶才对!你既然有着预言、加固屏障这样的本身……”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直接打出去?把这破神庙拆了!让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看看你的厉害!看谁还敢关着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庙里激荡,带着一种替零不平的激愤。
  苏棠想象着零大发神威,破开神庙,让那些恐惧他的虫族目瞪口呆的场景,这样才符合他“魔王小弟”该有的气魄吧!
  然而,零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爱的小鼻嘎主虫会这样的气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情绪激昂的苏棠,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零顺着苏棠魂体激动摇晃的方向,将视线投向神庙那唯一能透进些许外界气息的石门缝隙。
  缝隙外,是更深的甬道阴影,隔绝着那个他从未真正踏足,却维系着他存在的世界。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山峦,投向了更遥远、更浩渺的虚无天际。
  “为什么要反抗?”
  他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对这个词感到一丝陌生和困惑。
  苏棠气地跳到零的头上揪他的头发,可惜根本摸不到:“为什么不反抗!你是不是傻,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供奉’你吗?!”
  零轻轻摇了摇头,白色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他们供奉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的‘作用’。他们恐惧我,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异端’的证明,是灾厄的象征。”
  他指向神庙那厚重的石门:“他们将我囚禁于此,隔绝于世。唯有当天灾的阴影降临,当兽潮的气息逼近,当部落面临灭顶之灾时,他们才会开启这扇门。”
  “每一次‘作用’之后,”零的声音平淡无波,“石门会再次关闭。留下食物,留下死寂。直到下一次……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还坐在这儿!打出去呀!”
  “这是我的‘职责’。”
  “什么?”
  “因为……这是我生来的职责。”
  苏棠的骂骂咧咧突然一滞,魂体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他完全无法理解零的话。
  “什么职责?谁规定的职责?就因为他们把你当成神裔‘供奉’,你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连肉都要割给他们?!”
  “这算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苏棠意识深处翻腾、喷涌,他简直愤怒到极点,在半空中跳脚,“你怎么不反抗?!以你的能力,愈合伤口都那么快!撕碎这个破神庙冲出去啊,让那些敢欺负你的家伙……”
  零静静地听着苏棠的愤怒控诉。
  他看着眼前这团因为愤怒而光芒炽烈、剧烈波动的灵体,那小小的半透明轮廓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平与怒火——那是为他而生的!
  这对他而言,是比“零”这个名字更陌生、更震撼的体验。
  但下一刻,零的目光就从苏棠身上收回,重新落到虚空之中。
  “我是神裔。”他语气淡薄的如同阐述世界基本法则般的平静,“神裔,就是沉睡于此界源初之神的……碎片转生。”
  “我的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仿佛能透视皮肤下那金色的液体,“流淌着稀释的神性。它能平息地脉的躁动,能安抚狂乱的兽群,能预见风暴的轨迹,能……加固隔绝灾厄的屏障。”
  零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石门缝隙外的黑暗。
  “这片土地,因神明的沉睡而变得脆弱,天灾与巨兽是它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的存在,是维系它不至于彻底崩坏的粘合剂。”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棠,琥珀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认命的澄澈:
  “部落供奉我,囚禁我,利用我……恐惧我。但,他们依赖我而存活。没有我的预言和献祭,下一次兽潮,下一次地裂,下一次足以灭绝族群的疫病……随时会降临。”
  “我的职责……”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疲惫,“就是维系‘存在’。部落的存在,这片土地脆弱平衡的存在……以及,‘无处不在的神明’本身的存在。”
  什么乱七芭蕉的!
  苏棠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小雄虫狠狠地瞪着白发雌虫,似乎想要把他的脑子给盯穿了。
  但零的目光没有落在苏棠身上,也没有落在神庙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视线穿透了神庙刻画着繁复星辰与巨兽图腾的高耸穹顶,仿佛投向了苏棠无法看见的虚空。
  琥珀色的双眼,如同两潭映照着亘古星空的寒泉,深邃、寂寥,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与个体情感,近乎神性的漠然。
  “生于此,长于此。”
  “力量源于此,宿命……亦系于此。”
  “预知灾厄,以血肉为引,平息自然之怒,护佑一方生灵……无论他们如何看待我,恐惧我,厌恶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重到令虫窒息的认命。
  “这便是‘神裔’的职责,这便是‘我’的职责。是维系这片土地,让这微弱的火种,得以延续的唯一方式。”
  神庙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幽蓝火焰无声跳跃,在零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眼中那片空茫的星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143章 恶魔的教唆
  “咿!什么狗皮不通的东西!叽叽歪歪说了一堆,欺负本大爷听不懂咩!”
  苏棠气得对空气一阵拳打脚踢。
  零:“……”
  虽然但是……他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这只雄虫一直在说自己是“大魔王”,零一开始是不信的,毕竟这样小小一只,究竟要怎么才能杀虫如麻,收割无数生命?
  可现在,他却开始有些信了。
  也许敌虫都是被可爱死的吧……
  就连零这样不死不灭的神裔,在他的影响下,也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小鼻嘎主虫,也许真的是一位能够不知不觉,顷刻间取虫性命的“大魔王”……
  魔宗强者,恐怖如斯!
  “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苏棠气鼓鼓地叉腰瞪着零,“啊啊啊!我要气炸了!可恶,你再敢嘲笑本大爷听不懂,就本大爷就要让你见识见识恶魔的手段了!”
  虽然他并没有什么恶魔的手段,但这不妨碍恼羞成怒的小雄虫狐假虎威。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当时系统在他大脑里制造的响动:“我会在你的脑子里跳舞、尖叫!让你睡不着晕不过去想哕还哕不出来!”
  这话说得让零倒是挺想见识一下“恶魔的手段”,一定又可爱又有趣吧?
  不过白发雌虫还是担心魂体明明灭灭的苏棠真的气炸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叹了口气,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受制于虫”:
  “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太过强大……他们需要‘神裔’的庇护,也需要将‘神裔’的力量置于掌控之中,置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牢笼’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我这样……能让他们安心。”
  这句话让苏棠静了下来,不太聪明的他终于是明白了零的意思。
  小雄虫默默地飘远了一些,落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顶端,决定不理这个傻子。
  他蜷缩起来,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映照着石柱上那些描绘着巨兽与灾难的古老浮雕。
  不太聪明的苏棠听不懂零之前那些话中蕴含的世界的真相,他也无心去探寻那些未知。
  但小雄虫还是明白了一点:这个傻子明明有能力去把那群可恶的白嫖怪给嘎了,却为了所谓的“职责”,硬是自愿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零的这些“职责”,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自己,也勒得苏棠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他看着祭坛上那个因为自己的飘远而再次化为“玉雕”的白发身影,一股混杂着憋闷、心疼和不甘的复杂情绪在内心里左冲右突。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苏棠重新猛地站直了。
  他可是立志要成为终极邪恶大魔王的存在!怎么能让自己的头号契约者像个活体祭品一样,心甘情愿地困死在这破石头堆里,等着被虫割肉放血?
  零这个死脑筋,认准了“职责”两个字,油盐不进。
  讲道理没用,煽动反抗也无效。
  那……就只能回到苏棠的舒适区,用反派大魔王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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