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这里,是‘风息谷’,原本是只有风停留的贫瘠之地。”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一边平静地将祭台下面的一块玉石台阶掰断并快速用手指削去不平的边缘,打磨成一个像蒲团的小型莲台,作为苏棠的“祭台”,请苏棠“上座”,一边回答苏棠的问题。
“部落……栖息于此。”
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与空气共鸣。他讲起这些事情,却如同在讲述一段遥远而与自己无关的传说。
随着他的讲述,和苏棠之前所窥见的零星画面,一个残酷而原始的世界轮廓,在苏棠的认知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极其原始的虫族部落文明。
没有恢弘的建筑,没有精密的机械,只有依附着巨大山岩和古老巨木搭建起的简陋石屋与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草木汁液和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混合气息。
与苏棠认知中的星际“虫族”最本质的不同,在于这里的虫族。
他们能够变换虫形,却没有强大的体魄。一个个穿着粗糙的兽皮和植物纤维编织物,脸上身上覆盖着颜色驳杂、形态各异的几丁质甲壳,复眼中充满了对环境的警惕和生存的疲惫。
而这些明显的虫化特征,也没有带来特别的益处。
他们不会半虫化出翅膀,无法飞翔,身上的甲壳也不足以抵挡伤害,他们的强度,大概连星际虫族社会最弱小的亚雌都不如吧。
而笼罩在这个弱小部落上空挥之不去的,除去自然形成的灾厄,是名为“怪物”的恐怖阴影。
零将描绘着那些可怖的存在,用意念将画面展现给苏棠:
巨岩长蛇——那是潜伏于地脉深处,苏醒时大地崩裂,山峦倾覆,喷吐的酸蚀毒雾能瞬间溶解最坚硬岩石的地灾。
风暴鹰龙——那是展翼就遮天蔽日,卷起的飓风能撕裂古木,掀翻房屋,利爪轻易洞穿数米厚岩层的天灾。
噬光藤蔓——那是在永夜降临的极寒季节蔓延,无声无息地缠绕、勒紧、汲取一切血肉与热量,所过之处只余灰白枯骨的异植。
还有更多无法名状、形态扭曲的巨兽,它们遵循着某种狂暴的、毁灭性的本能,周期性地游荡、迁徙、或者被部落的血肉气息吸引而来,形成足以抹平一切的“兽潮”。
这个部落,就这样生存在这些庞然巨物的阴影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第142章 囚笼中的神裔
在遥远的过去,有真正掌控自然伟力的神明行走大地,庇护着脆弱的虫族。
神明陷入永恒的沉眠后,其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会转世于某个特定的虫族血脉之中。
部落倾尽全力得到了这样一只神裔,甚至耗尽了最后一只雄虫的精血。
这只“神裔”,也不负众望,还在生父的肚皮中时,就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等他被生出来之后,即便没有破壳,整个部落也能依靠这只虫蛋的精神力屏障抵挡住大部分的天灾。
而当“神裔”破壳之后,当时的部落首领用特殊手段,将这只“神裔”的蛋壳制成了地基,献祭给神明,保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
这块地基,也就是如今神庙之中的零所在的祭台。
再后来,神裔渐渐成长,那些虫族也一个个老去,留下的子嗣又一个个长大。
神裔,就这样看着他们愚昧地摸索,一代又一代地拼命存活着……
“他们相信,我是沉睡中神明的转世之躯,承载着神明的部分权柄。”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自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淡漠,“我的血,蕴含着沟通天地、安抚狂暴自然的力量。我的眼睛,能窥见灾厄的轨迹,预知巨兽的动向。”
苏棠想起那场血腥的祭祀,金色的血液融入祭坛后引发的能量波动,还有零平静预言兽潮的场景。
他不得不承认,这说法……似乎有点依据。
“等等,这样的话,他们不是应该把你供起来吗?”
苏棠的语气带着一丝荒谬,毕竟,刚才那样的场面,怎么也不像是……供奉的样子啊!
“有哪里不对吗?”
零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苏棠。
“哪里都不对啊!哎呀算了,跟你这个傻子说不清……”
“咳!”苏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矜持,“总之,零!不管以前如何,记住你的身份,从今以后,你就是本魔王座下头号小……契约者!要时刻牢记魔王的荣光,为本魔王征服……呃,探索此界的大业,鞠躬尽瘁!”
他及时把“征服”换成了“探索”,毕竟现在连实体都没有,谈征服为时过早。
零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澈空茫,他安静地注视着苏棠,仿佛在确认这个赐予他名字的、小小的、发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他全神贯注去理解的奇迹。
他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顺从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没有日月更替的神庙里,时间感极其模糊。
作为神庙原本的主虫,零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冰冷的祭坛中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目光穿透高耸的穹顶,望向一片虚无。
他几乎不主动开口,仿佛灵魂早已在千年的囚禁中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苏棠起初还试图维持一下“大魔王”的架子,时不时飘过去训话,发表一些关于“恶魔的远大理想”或者“如何有效威慑敌虫”的“高见”。
零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微微侧头,表示他在接收信息,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苏棠灵体晃动的微光,但那专注的目光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多数时候,零都是乖乖听训,如果苏棠不让他发表感言,他一个屁都不会放,就会那样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棠。
简直比墨菲斯那个三棍子下去避税都查出来却只吭一声的家伙还要闷!
苏棠对着一尊石像唱独角戏,实在无趣。
他开始将注意力转向观察这座巨大的神庙,观察那些布满墙壁和石柱的、古老而晦涩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多是乱七芭蕉的巨兽、风暴、地震、洪水……还有无数渺小的虫族在灾难中挣扎、祈祷的景象。
画面的中心,往往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模糊身影,接受着下方虫族的膜拜。
有时是难以名状的巨大轮廓,好像又有翅膀又有尾巴又有脚的,在苏棠看来那轮廓更像个飞艇;
有时候能看出是一个头两只手两条腿的形状,苏棠隐隐觉得,这个姿态气质,似乎与零有些相像呢。
接下来的“时光”,苏棠的灵体就在这空旷死寂的神庙中飘荡。
他探索了整个大殿,除了祭台,就只有几条黑黢黢的通道,一条极短的是苏棠来时的路,但那里除了石壁什么都没有,一条极窄的,苏棠没办法钻进去,那是那些小毛毛虫来的路,大概是用来送饭的。
最大的一条通道,就是上次那个老头乌拉拉带了一帮虫过来的路,但见尽头的大石门紧锁着,苏棠就放弃了。
而飘来飘去的小雄虫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作为一个魂体,也许可以忽略墙壁直接飘出去这件事。
无脑的苏棠直接放弃了思考。
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样。
每当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零空洞的眼神便会瞬间聚焦在那里,如同沉睡的机器被唤醒。
然后,那个老年虫,就会带着一群虫族乌泱泱地进入,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和最惶恐的语气,重复着相似的诉求:
“祭祀……西边的森林……异动频繁,恐有地裂之危……恳请您……”
“祭祀……水源……上游的水源变得苦涩……是否预示……”
“祭祀……兽群迁徙的轨迹异常……请您……”
每一次,零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告诉他们:
“七日之内,避开黑石峡谷。”
“上游有腐坏巨兽尸骸,清理即可。”
“兽群受惊,绕行,三日自复。”
而如果是请求“以身祭天”……
他则会如同上次苏棠所见一样,温柔地对小雄虫说“别看”,然后缓缓抬起手……
虫族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会如蒙大赦般叩首感谢,随即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关上沉重的石门,留下更深的死寂。
苏棠飘在零身边,看着他一次次如同精准的预言机器般运作,看着他尽管伤口早已愈合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
这不像是在观察小弟的日常,更像是在旁观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工具在磨损消耗。
终于有一次,当石门再次轰然关闭,隔绝了门外虫族那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嘈杂,苏棠忍不住飘到零面前。
“喂!零!”雄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懑,“你干嘛要听他们的?他们把你关在这里!像对待……对待一个会说话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