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他从未想过,一个微不足道的抉择,会掀起如此惊涛骇浪。
  他也从未想过,会摧毁一个孩子的一生。
  看着那些法庭上的人受到审判,姜承言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罪魁祸首其实是他。
  只是陈瓷安心软,所以他才逃脱了审判。
  可是,法庭上的审判可以逃脱,但心里的审判呢……
  姜承言躲避瓷安的行为很明显,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可逃避似乎是姜承言唯一的出路。
  他不希望陈瓷安看到自己的脸时,第一反应是恨与悲伤。
  睡梦中,体温的升高让瓷安很不舒服,他蹙着眉,神色痛苦。
  姜承言见状,习惯性地去浴室拿出毛巾,随后沾取酒精。
  他一点一点擦拭陈瓷安的手与脚。
  当毛巾擦过脚面时,陈瓷安轻轻挣扎了一下,睡裤的裤脚被掀起一块布料。
  这一动作也露出了那洁白皮肤下的黑色线条。
  流畅的线条让姜承言擦拭的动作顿住,他的动作有些卡顿,一点一点掀开了少年的裤腿。
  锁链与蛇身交缠,如果这副纹身出现在别人身上,或者是出现在图纸上。
  姜承言都会毫不犹豫地夸赞设计者的用心与手法的流畅。
  可现在,这纹身出现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他分明记得,瓷安是他所有孩子里最怕疼的。
  这近乎自虐的行为,让姜承言擦拭的动作再也进行不下去。
  他的呼吸粗重,记忆瞬间被拉回那座小渔村。
  他知道陈梦是死于自杀,也知道陈梦是跳河而死,更知道她跳河前,也曾犹豫,要不要带瓷安一起去死。
  那条被解开的锁链,最终被陈瓷安自己缠回了腿上。
  陈瓷安像是在说:妈妈,请带我一起走。
  姜承言深邃的眼眸低垂,手止不住地发颤,毛巾掉在地上也无人理会,他像是个逃兵一般,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对晚上发生的事情,陈瓷安一概不知,醒来时,也只是看到了守在床头的住家医生。
  七天后,是罗和学的死期,虽然瓷安已经不再发烧。
  但虚弱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姜青云不是很情愿让瓷安去看那么血腥的一幕。
  法律本质上也不允许受害者家属观刑。
  可姜承言有办法让瓷安见到那一幕,姜青云为了阻止父亲的行为。
  他半蹲下身,对坐在轮椅上的瓷安形容了死刑的恐怖之处。
  意图用这种方法把瓷安吓到,不让他去观看。
  但瓷安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对父亲说:“我想去……”
  瓷安只要说想,姜承言就会为他解决掉一切困难。
  姜青云见无人理会自己,只能蹙着眉,任由父亲纵容地带着瓷安离开姜家。
  一行人去往行刑现场。
  这里人很少,除了执行的法警、检察官、法医和法官外,再无其他人。
  天气很冷,陈瓷安被裹得很严实,耳朵被白色的帽子遮住。
  清瘦的少年坐在轮椅上,像是颗圆乎乎的汤圆。
  第257章 许承择的不甘心
  早晨,许承择没有在房间里看到瓷安的身影。
  询问后才得知,瓷安早上已经出了门。
  无奈,许承择只能施施然退回房间,等着瓷安什么时候回来。
  瓷安的房间被整理得很干净。
  小时候玩的游戏机还整齐地摆放在电视柜下的透明抽屉里。
  同样,电视柜里还摆放着好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许承择一时被照片里的景象晃了心神。
  照片中包含了瓷安的每个年龄段。
  幼时奶团子般的小家伙还浮现在脑海。
  许承择嘴角带着轻笑,随手拉开抽屉,准备看看瓷安的房间里都藏了什么宝贝。
  柜子里,除了整齐摆放的零散物件,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许承择看着相册的封面,愣了一瞬。
  随后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将相册拿了出来。
  翻开相册的封皮,小时候的记忆涌现。
  许承择看着那些照片,发现除了瓷安跟家人的合照。
  大多数照片里,自己都站在瓷安的身旁,两个小孩关系很好的样子。
  许承择的手永远牵着另一只软软的小手。
  镜头捕捉着他已经有些遗忘的童年。
  快乐的记忆涌现。
  许承择靠在柜子上,单腿支起,面容愉悦地翻看着手上的相册本。
  很多记忆他也已经模糊了。
  只有在看到照片时才能猛然想起。
  自幼儿园起,瓷安身边站着的就一直是他。
  许承择愉悦的心情随着瓷安步入小学后,开始慢慢减少。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看到瓷安脸上的笑容逐渐减少。
  到后来,只有站在江琢卿身旁时,才能在他的眼神中看到轻松与那明晃晃的偏爱。
  许承择手指攥紧了相册的边缘。
  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琢卿取代了他的位置,横亘在他与瓷安之间,占据了瓷安的所有目光。
  许承择心里烦躁却无法宣泄。
  眼神一点点黯淡。
  尤其是步入高中后,瓷安的照片里,已经没有多少他的身影。
  许承择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后得太多。
  江琢卿的狼子野心从小就展露了出来。
  青年心里不满,却因小时候吃了太多亏,从而不敢去跟瓷安询问,他与江琢卿究竟谁更重要。
  许承择垮着脸将相册放回原位,又开始翻看起柜子里其他的东西。
  分明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礼貌的,但许承择还是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将整齐的抽屉翻乱。
  小学的座位卡片,初中的校服上佩戴的姓名卡,红领巾,还有许多,他不知道背后代表什么含义的零散东西。
  这就像是陈瓷安的宝藏盒,藏着他的童年与回忆。
  许承择心里乱成一团,宛若被蓝琉璃玩废的毛线团。
  找不到头。
  恰在此时,手机传来响声。
  许承择以为是陈瓷安给他发来了消息,动作迅速地点开查看。
  却发现短信的署名是江琢卿。
  江琢卿的出现太突然了,就好像在嘲笑许承择的不自量力。
  许承择心里郁结,重重地关上了抽屉的门。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唇瓣紧抿,眉心也竖着一条竖线。
  他垂下眼,看着屏幕里的信息。
  不甘与怨恨一点点扭曲了这颗年轻人的心。
  他佯装没有看到这则短信,长按屏幕的一角,随后指尖轻点,按下删除键。
  故意没有告诉江琢卿瓷安的现状。
  仿佛这样他就能从偏僻的道路上赢江琢卿一次。
  楼下的许伯准备着午饭,透过明净的窗户,外面忽然飘起了白茫茫的雪花。
  老人面带担忧,匆匆忙忙地熬起了姜茶。
  而白茫茫的雪花顺着风飘落,最终化在少年的掌心,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姜承言担忧地望着天空。
  旁边的保镖则递来一柄黑色的雨伞。
  雨骨撑开的那一刻,无数雪花被隔绝在外。
  陈瓷安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上,一点白茫茫的雪粒子。
  陈瓷安察觉到男人靠近的手,侧目看着对方整理着自己的领口,杜绝冷风灌入。
  “天气冷了,看完我们就离开好吗。”
  姜承言眉眼担忧地望着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瓷安。
  陈瓷安知道自己的身体无法支撑在外逗留太久。
  于是他便温顺地点头,也避免再给姜父造成麻烦。
  流程进行得很快。
  陈瓷安看着罗和学挣扎着被警察拽出来,强行按到地上。
  除了罗和学,还有几个陈瓷安不认识的人,一同被按在了雪地里。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神情恐慌,还有人似乎是认命了,眼底空白一片。
  陈瓷安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情况。
  只有连续的几声枪响和男人倒下去的身体,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罗和学真的死了。
  时间在此刻仿佛过得很慢。
  雪花也定在半空。
  困扰陈瓷安多年的痛苦,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这里算是半山腰,车路难行,只能通融几人行走。
  姜承言站在轮椅后面,动作缓慢地推着轮椅行驶过那段坎坷的石子路。
  陈瓷安的心仿佛空了一块,冷风吹拂着那里。
  罗和学的死并没有让他感到有多不开心。
  要是说最多的情绪波动,或许就是畅快与释然。
  但更多的则是迷茫,空洞,与乏累。
  轮椅行至黑色的汽车前方,姜承言停下了脚步,半蹲在少年面前。
  抬手温柔的大掌触碰着少年已经冻到发红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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