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李总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暗骂自己下了一步烂棋。
  这三年,被送到顾承淮面前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年轻的,眉眼相似的,气质相近的,甚至还有整容整到几乎一样的。
  有些是合作方送的,有些是家里有适龄子女的,有些是纯粹想碰碰运气的。
  顾承淮一个都没有多看过一眼,不是刻意的克制,而是自然的本能漠然。
  他只会觉得愤怒,特别是那些刻意整容的,在他看来是亵渎,是对澜声的亵渎。
  宴会在九点半结束,顾承淮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很小的雪,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在地上铺开就化了。
  空气冷而潮湿,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给他开门。
  “顾总,我们回顾宅吗?”
  顾承淮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些细雪,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水渍。
  “去海城。”他说。
  司机没有多问,自从澜先生消失后,顾总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去海城。
  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天刚亮。
  迈巴赫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路边的反光条,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
  顾承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条银链,链子上串着两枚戒指,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的头发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出灰白的颜色,不是那种均匀染出来的白,十分杂乱,鬓角是藏不住的白发。
  医生说是应激性的,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
  顾承淮没有在意,白就白了,反正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海城的废弃港口。
  这里比三年前更荒了,码头的木板烂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水泥浇筑的根基歪斜的戳在海水里。
  远处那几间仓库的屋顶塌了,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顾承淮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大衣,衣摆被海风吹得不断飘动,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是澜声送的那条。
  司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出来,然后将车开到远处等待。
  顾承淮拿着东西走到岸边。
  晚冬的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边缘有几道口子,漏下一点稀薄的日光。
  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顾承淮弯下腰,把一个束花放在水边。
  是彩色绣球花,澜声最喜欢的品种,花旁边,还有一个大礼盒。
  里面有各种带钻的名表,顾承淮全都扔进海里,他知道这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除了这个,他还能做什么呢?
  三年时间,顾承淮派出了大批搜救船只,翻遍了整片海域,却始终没能找到澜声的遗体。
  他只能用澜声留下的遗物,在父母墓旁的空地上,立了一座衣冠冢。
  第168章 鲛人王的人类学成绩
  每每想念澜声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看看。
  盒子里不只有手表。还有动漫人物模型,毛绒玩偶,水晶球……
  每看到一样澜声也许会喜欢的,顾承淮就会买下来,再扔进海里。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吹起来,飘到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细雪里翻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顾承淮蹲在岸边,看着那些灰烬消散,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顾承淮曾经想过,就这样跳下去,让海水没过他,带着他去找澜声,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但他不能,承玥还需要他,她刚接手顾氏的一部分业务,还没有站稳。
  顾氏也需要他,那些员工,那些项目,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家庭。
  还有他的这条命,是澜声换回来的,他如果把它糟蹋了,算什么?算对得起谁?
  顾承淮只能活着,好好地活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公司做大,把家人照顾好。
  然后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来到这片海边,烧一些纸钱,扔一些礼物,等一场不会到来的重逢。
  火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在风里散开,融入那片灰蒙蒙的天,顾承淮站起来,把花和礼物推到水里。
  花束浮在水面上,白色的花瓣被海浪打湿,礼盒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水面上晃荡。一个浪头打过来,盒子被冲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出来,稀里哗啦地落进水里。
  顾承淮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消失。
  海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深蓝色的织物流淌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东西都沉下去了,只剩那个奥特曼模型,还在水面上漂着。
  海浪把它推远一点,又拉近一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收下这份礼物。
  海面之下,一只手接住了沉下来的水晶球。
  那只手从深海的黑暗中探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间有薄薄的蹼,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贝的色泽。
  指甲边缘锋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刀片。
  那只手又托住一个玩具模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冰蓝色光芒从深海的黑暗中浮现上来,那鲛人轮廓慢慢显现。
  宽厚的肩膀,流畅的背脊,修长的腰线,还有那条巨大的鱼尾。
  每一片鳞都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铺展开来,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的末端。
  尾鳍展开的时候,像两片船帆,边缘是半透明的薄膜,轻轻一摆,就搅动起一片暗流。
  他是全鲛人唯一的王,统治着从海沟到地心的每一寸水域,他的宫殿建在地心最深处的热泉旁,里面摆着他收集来的所有宝贝。
  沉船的黄金、溺水者的珠宝、还有岸上那个男人扔下来的有趣玩具。
  这些玩具被他放在宫殿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路过都要清点一遍。
  见男人转身要离开,不再看着海面了。
  阿莱卡斯尾鳍轻轻一摆,他的身体便向上游去,穿过一群受惊的鱼和摇曳的海藻林。
  银色长发在水中飘散开来,当张脸从黑暗中浮现的时候,连鱼群都停了一瞬。
  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是一张极具成熟雄性魅力的脸。
  阿莱卡斯已经注意那个男人很久了 ,因为他时不时就会带着一些漂亮的宝贝和玩具来再丢到海里。
  对于这些宝贝,作为海洋里最强大的鲛人王,他当然是照单全收,全都拿回去装饰自己的宫殿。
  但渐渐的,他开始在意那个男人,会隔着水层看他。
  他每一次的到来都看起来很冷,很累,很伤心,鲛人王不知道男人在伤心什么,但看到男人那副样子,他的胸口会很难受。
  那种疼很奇怪,自从他从沉睡中苏醒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今天男人又来了,他看着那个男人把带来的东西推到水里。
  阿莱卡斯等着那些宝贝沉下来,但是有一个红色的小人浮在水面上,怎么也不肯沉。
  他只好先等那个男人离开。
  顾承淮转身,准备走了,风太大了,他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会,下午还有谈判。
  鲛人王动了,尾鳍猛地一摆,像一支箭射出去,他的上半身浮出海面,伸手抓住那个玩具。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与岸上的人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
  阿莱卡斯知道自己大意了,他在水下观察这个人类已经很久了,熟悉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潜伏。
  他以为他要走了,所以游上来了,结果那个人没走,他转过身来了,还看到了自己。
  气氛一时沉默,阿莱卡斯浮在水面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奥特曼玩具。
  他的银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蓝色瞳孔在黑暗里亮着,映着岸上那个男人的倒影。
  他不惧怕人类,他是鲛人王,没有什么好怕的,但他不想被发现。
  母亲说过,鲛人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真身,这是规矩,从第一代王传下来的规矩,没有鲛人可以打破。
  但是现在自己确实被发现了,阿莱卡斯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伸出手。
  他把那个玩具轻轻放在岸上,又摆正了些,然后往顾承淮的方向推了推。
  “还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底下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也不等人反应,阿莱卡斯迅速转身,潜入水中。
  尾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水面合拢,漾开几圈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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