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托在他脑后的五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唇上一痛。
陈致的心脏猛地缩了下,双唇下意识地张开,温热的气息立刻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他毫无防备的双齿。
“唔……”
一声轻促的,变了调的声音从陈致的喉中溢了出来。这声音在安静到近乎无声的房间里,突然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致……”
陈致的耳膜像是被自己的名字轻轻捶打了一下,他微微一颤,似乎是有什么预感一般,仰起下颌,看着那双半阖的双目下,被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江禹半撑身体,弓身看着他,拇指擦过他的双唇。先是泛起一片白,然后是过分充血的嫣红。
“现在这样,是不是你原本的样子?”
陈致浑身一震,呆愣地看着江禹,双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原来仍有人知道,仍有人记得,他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信息素的beta。
净化系统在持续的嗡嗡轻响,将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信息素也稀释殆尽。
陈致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江禹的目光,可不过只是偏了下头,眼泪就那样直直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没有呜咽,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下了眼泪。
那种感觉就像那晚在极寒的暴雪中,走进了那间杂货店时,那持续而来的感受并不是温暖,而是密密麻麻,钻心的刺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两年前。”江禹很快地回答了他,“在白塔的第一病区。”
陈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怔忡地看着他。
江禹接住了他的视线。半起的姿势,轻易地就把陈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内。
“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活着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回忆时特有的,缓慢的语速,清晰到每一个字都不可能错过,“不如死了。”
陈致彻底愣住了,心脏仿佛被用力揪起,攥紧,痛得连呼吸都梗在胸口。
他当时那个样子,恐怕是个路人都会觉得,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这句话明明没有错,可为什么从江禹的口中说出来,会觉得这样残忍。
陈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咽下喉中的酸痛,他抬起眼,迎向了江禹的目光。
通红的眼眶里还留有没落下的眼泪,眼睫颤抖着,极力地压抑着不断翻涌而上的痛和委屈,
“可我……”陈致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偏要活着。”
“我知道。”江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眼角,然后很慢,很重地擦去了那道水痕,“也同样在那一天,我知道你想活着,而且,想做为一个beta活着。”
江禹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恍惚间,仿佛自己还在那块永远也敲不开的玻璃幕墙后。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江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沾着泪水的指腹擦过那双被吻到充血的唇,“痛苦,委屈,却又愤怒,不甘。我看到了,只有我看到了……”
他顿了下,
“你说,你是beta。”
陈致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江禹,呼吸彻底地紊乱。
白塔外面,根本没有什么无尽的自由,这只不过是一座更庞大,更可怕的牢笼。
就因为这个omega的皮囊,他必须时刻绷紧着神经,必须时刻提防着被拆穿,被送回。
他害怕,茫然,然而就凭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绝,咬着牙,执拗地活着。
可现在江禹告诉他,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在他最不堪的时候,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那股被刻意压抑的,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轰然决堤。
陈致紧绷到已经颤抖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喉咙里如同塞实一团棉花,又胀又痛,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无数情绪被挤压进眼眶里,他控制不住泪水,也同样的,控制不住颈后那个本不该存在的腺体。
当鼻息里重新飘入那股清浅的气息时,惊慌与绝望同时降临,然而也就在这一秒,那个置于脑后的温热手掌下滑,桎梏着他的后颈,轻缓的揉捏。
陈致僵在那儿,瘫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样被细细揉捏的感觉,竟让他霎时间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
也是这样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轻轻揉过他的指节。
“别抵抗。”江禹低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交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微微偏过头,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极尽安抚地落在了陈致被泪水浸透的眼角。
叮铃铃——
床头的电话猛地响起,刺耳的铃声如同刀刃般尖锐,直直扎入了心脏。
两个人的气息同时一滞。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向果断的江禹竟少有的踟蹰了下。他没有松开那个钳制着陈致后颈的手,只是微微直起身,按下了免提键。
“喂。”
“老大,是我。”安杰带着喘息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伊里斯失踪了,他从医院逃走了!”
第64章 来,伸手。
果然还活着。
陈致的眼睑轻轻闭了闭,其实答案早就有了,不是吗?
“皇家禁卫都是摆设?”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是怎么逃出去的。”
“老大,我已经看了这几天的诊疗记录,有人减少了药量。”安杰压低了声音,“而且他失踪超过了八个小时才被发现,我怀疑医院里有内应。”
江禹顿了下,“医院也查。”
……
陈致安静地听着,直到江禹挂断电话。
“我刺进的是这里……”他伸手抚向自己的肋下,轻叹一声,“当时已经没有力气,还是太浅了。”
“对,很可惜。如果那个服务生再晚一些发现,他就会失血过多死亡。”江禹的视线也落在那截腰侧,“遗憾吗?”
陈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我想离开这个屋子。”
他嘴里说着离开,身体却在逐渐放松,任由江禹的气息侵入,引导着,将他不肯服帖的信息素归位。
江禹当然也能感受到这全然的交付,但他却并没有顺着陈致的话,而是强硬地问了第二遍,
“遗憾吗?”
陈致怔了下,“遗憾。”
“到底是在为谁遗憾?”江禹伸手,钳住陈致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403,是不是?”
“……是。”
下颌上的力量陡然加重,陈致吃痛的瞬间,眼神像生了尖刺一般,变得凶狠戒备,仿佛下一秒如果江禹再说出那些诋毁403的话,就要立刻扎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那些话并没有砸下来。
江禹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松开手,冷冷道,
“你以为,我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死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格外刺耳。陈致蹙起眉,忍下了反驳的欲望。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诉求,也同样重复了第二遍,
“那我能出去吗?”
“你已经杀过他一次,就不可能再接近他。”江禹沉声道,“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陈致起身坐在床边,来不及站起就拉住了江禹的袖口,“我只要你带我去。”
周围忽然安静,有些奇怪的安静。
江禹半抬起的脚缓缓放下,低头侧脸看他,终于开口,
“去哪儿?”
“利赛酒店。”陈致仰起脸,“那天,我把霍恩的东西藏在那儿了。”
江禹轻轻挑了下眉梢,没有说话,却转身走到衣柜前,取下了几件衣服扔在陈致身旁。紧接着,他的目光在陈致明显瘦了一圈的苍白脸上扫了下,然后陈致愕然的眼神下,几下就剥了他的睡衣,
“伸手。”
陈致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听话地伸出了手。
他好久没去墓地了,也不知道现在成了什么样。会不会很脏?会不会被融化的雪水渗透?
陈致原本是想借着去利赛的机会,提出先去403的墓地看一看的。
但现在看来,他最好是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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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深夜,人迹罕至的临山公路漆黑一片。一辆疾驰中的豪华轿车,车尾忽然亮起了刺眼的红灯。但即便是刹得突然,轿车仍是极为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引擎持续嗡嗡的轰鸣着,车子在原地停了近三四分钟,忽然砰的一声,后座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穿着单薄衣裙的女人捂着嘴冲了出来,紧接着,一名侍女抱着件皮草大衣,也急忙跟着钻出车厢,
“殿下,您当心着凉!”
女人哪里还顾得上冷,她踉跄着扑到山壁旁,一手撑着岩石,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殿下,您今晚喝得实在太多了……”侍女追上来,将大衣披在女人身上,刚想要帮她拍拍背,人却忽然将在原地,颤抖着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