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段云轩是第一个看见沈墨的。他正蹲在厨房门口帮师娘择菜,手里的活计无聊得很,他便时不时地抬头张望。当他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从山道上狂奔而来时,手里的菜都掉了。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朝院子里使了个眼色。
魏绍元的茶杯端得更稳了。周玄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沈墨冲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了,衣袍歪了,鞋上全是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在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气喘吁吁。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灵力从丹田中涌出,在掌心跳动。那灵力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它凝而不散,聚而不乱,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炼气七层。”沈墨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高兴了。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看,天才修士在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绍元端着茶杯,眯着眼看着那缕灵力。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沈墨的手都开始发酸了,他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还行。”
沈墨的嘴瘪了瘪。还行?就还行?他辛辛苦苦修炼了一年,从炼气六层突破到炼气七层,就换來一个“还行”?他正要抗议,却看见师父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实在没忍住,弯了起来。那双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的光。
周玄霆走过来,低头看着那缕灵力。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灵力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沈墨掌心。沈墨“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周玄霆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勉强能看。”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剑法别落下。”
段云轩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揉着他的脑袋,把他好不容易理顺的头发又揉成了鸟窝。“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墨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好不容易从段云轩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郑重其事的、仿佛在宣布什么大事的语气说:“怎么样?现在我能下山了吧?”
段云轩立刻接话:“是啊,师父师兄,沈墨也不小了,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也是应该的。”他拍着胸脯,那模样像是要上战场的大将军,“我会保护好他的!”
魏绍元放下茶杯,看了周玄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那储物袋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系口的绳子换了好几根,颜色都不一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了他。
“这里面有一万下品灵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把老二的筑基丹带回来。”
沈墨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万下品灵石?他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大师兄,再看看二师兄,三个人脸上都淡淡的,仿佛这一万灵石不过是个小数目。可他知道,青云山上的药田每年产出的灵草,换了灵石也不过几百。师父穿的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大师兄那卷书翻得都快散架了也不肯买新的,二师兄下山赶集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吃的。这一万灵石,是他们一分一毫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师父,”沈墨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居然有一万灵石吗?你不是说我们很穷吗?”
魏绍元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心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要不是为师替你们攒着,上哪弄筑基丹去?你们如何筑基?”
周玄霆双手接过储物袋,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接一道圣旨。“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保护师弟,带回筑基丹。”
第407章 下山
魏绍元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看了很久。“这个储物袋,就留给老三吧。”
“天天说自己没储物袋,这下满足你了。”
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像一只听到开饭铃声的小狗,几乎是弹射般冲到周玄霆面前,伸手就去抢那个储物袋。他的手指刚碰到袋子的边缘。
周玄霆的手一缩。储物袋从他掌心滑过,稳稳地落进了大师兄的袖中。
沈墨的手僵在半空。
“先留在我这。”周玄霆的声音不紧不慢。
沈墨瞪大了眼睛:“你把灵石拿走呗,储物袋你不是有吗?”他指着周玄霆腰间那个同样破旧的储物袋,理直气壮地说。
周玄霆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一下不重,却精准地敲在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身,朝厨房走去,声音从背后飘来:“师娘,我来帮你。”
沈墨捂着脑门,转向魏绍元,声音里满是控诉:“师父,你管管大师兄!”
魏绍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初出茅庐,身上带着储物袋反而不好。就先留在老大那吧。”
沈墨“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段云轩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饭桌那边带。“你才知道啊?这个家里,大师兄说的算。”
饭桌摆在厨房门口,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边角都磨圆了,桌面上的漆早已斑驳,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师娘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炖豆腐,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那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上午,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墨一屁股坐下,先给魏绍元递了筷子,又给师娘递了,再给周玄霆和段云轩递了,最后才给自己拿了一双。他把筷子握在手里,却不急着吃,而是歪着头看师娘,嘴里碎碎念:“师娘,你也说说他们,天天就知道欺负我。应该师娘管家才对,师父就知道喝茶,大师兄就知道欺负人,二师兄就知道傻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块鸡腿被塞进了嘴里。周玄霆面无表情地收回筷子,言简意赅:“吃饭。”
沈墨被鸡腿堵了嘴,呜呜了两声,还是乖乖地咬了一口。鸡肉炖得酥烂,骨头一嗦就脱,汤汁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他嚼着鸡腿,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师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师娘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可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温度。“今年又长高不少。”她打量着沈墨,眼中满是慈爱,“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虽然我不知道修仙界是什么样,但一定很危险。”
她转过头,看向周玄霆和段云轩,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两个,保护好小墨。”
周玄霆放下筷子,认真点头:“是,师娘。”
段云轩也连忙咽下嘴里的饭:“师娘你就放心吧,谁敢欺负小师弟,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沈墨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丝都剔得一丝不剩。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师娘。“师娘和师父在家也要好好吃饭。别我们一不在,你们就凑合。”
师娘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湿润的东西在闪。她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放心吧。”
吃完饭,三人站在院门口,准备出发。
沈墨背着他那柄铁剑,储物袋被大师兄拿走了,他只能把几件换洗衣服打了个包袱,斜挎在肩上。那包袱鼓鼓囊囊的,和他的身量不太相称,看着有些滑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满是对山下的向往。
魏绍元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喝。他只是站着,看着三个徒弟,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墨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师娘站在他身边,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笑着。她朝他们挥了挥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赶走几只出窝的雏鸟,又像是在召唤他们早些回来。
三人转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沈墨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师父和师娘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雾之中。
山路弯弯绕绕,两旁的树木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脚下的泥土从踩熟了的变成从未踏过的。沈墨走一路看一路,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他蹲下来闻一闻;树上的鸟叫,他仰着头找半天;溪水里的鱼,他趴在岸边看很久。那副模样,像是这山下的风景比山上好一万倍。
段云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背着剑累不累?师兄替你背吧。”
沈墨还没来得及回答,周玄霆的声音便从前头飘了过来:“斗法的时候他还得问你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