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他的拇指极其眷恋地摩挲了一下沈墨的唇角,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迅速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挺直了脊背,恢复成那个冷硬威严的寒墨侯模样,只是通红的眼眶彻底出卖了他。
  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恼怒彻底烟消云散,但他也明白,此刻追问,顾允寒绝不会说。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墨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顾允寒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强颜欢笑又眼眶通红的模样刻进心底。
  “好。” 沈墨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顾允寒,你先斩后奏的事,我先记着。等我回来,再好好跟你算这笔账。”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飞辇。步履坚定,不曾回头。
  顾允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辇门之后,看着冰晶飞辇缓缓升空,雪灵鹤展翅,带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疾速掠向天际,消失在秋日湛蓝的远空之中。
  许久,空荡荡的庭院里,才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被风吹散的呢喃:
  “墨儿……照顾好自己。”
  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碎裂在秋风里。
  第311章 嗜酒的木杨
  飞辇破云而行,辇身流转的淡蓝光晕与天边渐染的橘红晚霞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景。
  沈墨坐在幸雪侯斜对面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辇窗外急速后退的云海与山川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南林郡城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微微抿着,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幸雪侯端坐主位,姿态优雅地捧着一卷冰玉书简阅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冽气韵。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数次掠过沈墨,将他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当沈墨又一次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脸颊,方才顾允寒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时,雪轻寒终于放下书简,清冷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顾道友对你,很好。”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晰,平静,不带多少情绪起伏,却精准地打破了辇内长久的沉默,也点破了沈墨心绪的症结。
  沈墨微微一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幸雪侯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抬起眼,迅速收敛了面上的落寞,换上得体的、略带感激的笑容,朝幸雪侯欠身:
  “是。寒墨侯……确实待晚辈甚厚。此次能得木杨上人指点,全赖他竭力举荐。晚辈心中感激,亦要再次多谢前辈成全。”
  他这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
  雪轻寒却轻轻摇了摇头,冰玉般的指尖在书简边缘点了点,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
  “木杨师叔性情古怪,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已有数百年。他医术通神,却从不轻易授徒,更不喜受约束。顾道友为了让他答应收下你,……所付出的代价,绝非寻常。”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朝着南林郡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暮色四合,那里早已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空间,试图捕捉到那个此刻独自立于侯府庭院中的玄色身影。
  顾允寒……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墨哥哥?”坐在幸雪侯身侧的白术,此刻见沈墨神色不对,忍不住轻声唤道,眼中带着关切。
  沈墨回过神,对上白术清澈担忧的目光,心头微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墨哥哥别难过了!寒墨侯这么看重你,等你修行归来,医术大成,肯定能成为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她语气欢快,充满对未来的憧憬,显然是真心为沈墨高兴,也真心认为这是一件大好事。
  “咚!”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幸雪侯收回敲在白术脑门上的手指,看着自家徒弟捂住额头、委屈巴巴看向自己的模样,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修炼这么多年,剑意凝了,冰魄成了,修为也涨了,”雪轻寒的声音凉丝丝的,“怎么一个心眼都没修出来?”
  白术:“……” 她眨巴着大眼睛,更委屈了,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沈墨却被这对师徒的互动冲淡了些许沉重,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白术那副懵懂的样子,心中感叹,这丫头性子直率赤诚,倒是多年未变。幸雪侯这话,虽是在训徒弟,何尝不是在点醒他?
  有些事,眼下看不透,想不通,纠结无益。顾允寒既然选择不说,自有他的道理。或许,等他几年后学成归来,修为精进,眼界更开阔时,许多现在迷雾重重的事情,自然就能看清了。到那时,再与顾允寒“算账”也不迟。
  想通了这一层,沈墨心中那团乱麻般的郁结之气,缓缓舒散开来。他不是那种需要时时刻刻黏着道侣、刨根问底的类型。他相信顾允寒,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与默契。既然顾允寒为他铺好了这条路,那他便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努力变得更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将来无论面对什么,才能更有底气,也才能真正成为彼此的倚仗。
  “前辈教训的是。”沈墨朝幸雪侯微微颔首,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润,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坚定,“晚辈受教了。”
  雪轻寒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迷雾散去,重归清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卷冰玉书简。
  三个时辰后,天色已彻底暗下。
  幸雪侯率先步下飞辇,沈墨与白术紧随其后。夜风寒冽,带着极高雪山顶特有的纯净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然而,当三人步入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正殿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沈墨微微一怔。
  只见那本该属于郡侯的主座之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异常矮小,看上去仅有三尺来高,裹在一件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灰布袍里。花白头发乱如蓬草,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唯有一把雪白的长胡子格外醒目,那胡子长得惊人,几乎垂到了他翘起的脚尖,随着他轻微的鼾声,一颤一颤。
  他躺得毫无形象,一只脚搭在椅背上,另一只脚悬空晃荡,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随意搭在肚皮上。呼吸均匀,鼾声不大,却在这静谧殿内格外清晰。整个人看起来憨态十足,与这庄严肃穆的郡侯正殿、与他想象中仙风道骨、威严深沉的“木杨上人”形象,可谓天差地别。
  幸雪侯脚步不停,径直走上前,在离主座三步远处停下,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如常:
  “师叔,不知您提前驾临,有失远迎,让您久等了。”
  座上鼾声依旧,毫无反应。
  “师叔?”幸雪侯提高了些许音量。
  那灰袍小老头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胡子随着动作扫过椅面。
  幸雪侯静立片刻,忽然抬手,以袖掩唇,清了清嗓子。
  那清嗓子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陡然放大,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空旷殿内轰然炸响!
  “咳!!!”
  白术被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沈墨也是眼角微抽,没想到清冷出尘如幸雪侯,竟也有如此……简单粗暴的一面。
  紧接着,幸雪侯清越的声音紧随其后,音量丝毫不减,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
  “师叔——酒来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三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睡得人事不省、鼾声均匀的灰袍小老头,在“酒”字入耳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然拽起,轰然一下从主座上弹了起来!
  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站定后,身高果然只到幸雪侯胸口。他胡乱扒拉开盖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红润如婴的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瞳孔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机盎然的翠绿色,如同深山古潭边最幽邃的老苔,此刻虽带着初醒的迷茫,却隐约有精光流转,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周遭一切光线。
  他吸了吸鼻子,喉头滚动,用一种沙哑得像是许久未开口、却又中气十足的嗓音急急问道:
  “酒呢?在哪儿?”
  那副眼巴巴的模样,配上他矮小的身材和乱糟糟的须发,滑稽之余,竟有种返璞归真的赤子之态。
  幸雪侯:“……”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师叔,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师叔,人带来了。”
  “人?”木杨上人绿色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这才落到幸雪侯身后的沈墨和白术身上,尤其是在沈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彻般的锐利审视,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沈墨心头微凛。
  沈墨心念电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上前一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朴素的青玉酒坛。酒坛不大,却是他以多种灵果亲手酿制,并辅以阴阳灵力长期温养,虽算不得绝世佳酿,却也清冽甘醇,别有一番风味,更蕴含温和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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